惠王以梁与鲁阳文子,文子辞,曰:“梁险而在境,惧子孙之有贰者也。夫事君无憾,憾则惧偪,偪则惧贰。夫盈而不偪,憾而不贰者,臣能自寿,不知其他。纵臣而得全其首领以没,惧子孙之以梁之险,而乏臣之祀也。”王曰:“子之仁,不忘子孙,施及楚国,敢不从子。”与之鲁阳。
楚惠王把梁地赐给鲁阳文子,文子辞谢,说:“梁地险要而又位于边境,我担忧子孙后代会有背叛之心。事奉君王不能有——怨恨,有怨恨就会因担忧而侵凌君上,侵凌君上就会因担忧而生背叛之心。得志却不侵陵,怨恨却没有二心,这在我自己能够保证,但不知子孙能否做到。纵然我能够保全首领而死,还担忧子孙仗恃梁地的险要而背叛,从而断绝了对我的祭祀。”惠王说:“您的仁爱,不忘记子孙后代,施及到了楚国,我怎敢不听从您。”于是就赐给了他鲁阳之地。
公元前489年,是楚昭王二十七年。
这一年,楚昭王病重,于是召集各位公子和大夫说:“寡人没有才能,两次使楚国军队蒙受耻辱,今天能够享受天年寿终正寝,是寡人的幸运。”
楚昭王推让给他的大哥公子申(子西)担任楚王,公子申不肯接受。
楚昭王推让二哥公子结(子期)为王,公子结也不肯接受。
楚昭王于是推让三哥公子启(子闾)为王,公子启推辞五次,最后才答应做楚王。
楚国将要与吴国交战。
但是,十一月十七日,楚昭王在军中逝世。
公子启说:“楚昭王病重时,放弃让自己的儿子继位,而让给我们这些臣子,我之所以答应楚昭王,是为宽慰楚昭王的心。现在楚昭王已经逝世,我怎能忘记君王推让的好心呢?”
于是三公子启与大公子西、子綦商量,暗地里派出军队封锁道路,迎接我这个楚昭王之子回楚国,并拥立我为王,是为楚惠王。
然后楚军撤回军队,返回国内,安葬楚昭王。
公元前487年,是我成为楚王的第二年。
子西将楚平王之子太子建(楚惠王伯父)的儿子胜(白公胜)从吴国召回楚国,任命他为巢邑大夫,称为白公。
白公胜喜欢用兵而能礼贤下士,总想为父亲楚平王报仇。
子西从吴国召回了楚平王的太子建的儿子胜,
号曰白公。
号称白公。
欲报仇。
想要为父亲报仇。
公元前483年,是我成为楚王的第六年。
白公胜向令尹子西请求出兵讨伐郑国。
当初,白公胜的父亲太子建逃到郑国,郑国人杀死他,白公胜于是逃到吴国,子西又让他回到楚国,因此白公胜怨恨郑国,才想讨伐郑国。
子西答应他将会讨伐郑国,但是没有发兵。
白公请兵令尹子西伐郑。
白公请求令尹子西发兵攻打郑国。
欲伐之。
想要攻打郑国。
子西许而未为发兵。
子西虽然答应了却没有立刻派兵给他。
公元前481年,是我成为楚王的第八年。
晋国讨伐郑国,郑国向楚国告急,楚国派子西救援郑国。
子西救援郑国后接受郑国贿赂而回。
因为白公胜最恨郑国,所以白公胜很生气。
受赂而去。
成功解救郑国后,子西收受了郑国的贿赂便离开了。
乃遂与勇力死士石乞等袭杀令尹子西、子綦于朝,
立刻就与敢死的勇勐将士石乞等人在朝堂上袭击并杀死了令尹子西和子綦,
欲弑之。
准备杀死他。
惠王从者屈固负王亡走昭王夫人宫。
惠王的随从屈固背着惠王逃到昭王夫人的宫中。
白公自立为王。
白公自立为楚王。
楚惠王的随从们与叶公共同攻打白公,
杀之。
杀死了他。
惠王乃复位。
惠王于是恢复了王位。
灭陈而县之。
楚国灭掉了陈国,并将陈国变成了楚国的一个县。
子西使人召王孙胜,沈诸梁闻之,见子西曰:“闻子召王孙胜,信乎?”
子西派人召来王孙胜,叶公子高听说后,去见子西说:“我听说您要召来王孙胜,是真的吗?”
曰:“然。”子高曰:“将焉用之?”
子西说:“是的。”子高问:“您打算怎样用他?”
曰:“吾闻之,胜直而刚,欲置之境。”
子西说:“我听说,王孙胜正直而刚强,想把他安置在边境。”
子高曰:“不可。其为人也,展而不信,爱而不仁,诈而不智,毅而不勇,直而不衷,周而不淑。
子高说:“不行。王孙胜的为人,展而不可信,爱而不仁慈,诈而不明智,毅而不勇敢,直率而不衷,言谈周全而不淑。
复言而不谋身,展也;爱而不谋长,不仁也;以谋盖人,诈也;强忍犯义,毅也;直而不顾,不衷也;周言弃德,不淑也。
实践诺言而不考虑自身的利害,叫做展;外表爱人而不为人作长远打算,叫做不仁;用计谋掩盖别人,叫做诈;狠心违背信义,叫做毅;直率而不顾及隐讳,叫做不衷;言谈周全却抛弃德行,叫做不淑。
是六德者,皆有其华而不实者也,将焉用之。
他这六种品性,都徒有其表而无其实,怎么能用他呢。
“彼其父为戮于楚,其心又狷而不洁。
“他的父亲在楚国被杀,他的心地狭隘偏执而不纯洁。
若其狷也,不忘旧怨,而不以洁悛德,思报怨而已。
如果他的心地狭隘偏执,不忘旧日的怨仇,而又不能用纯洁的心改变他的德行,那么他想的只是报仇罢了。
则其爱也足以得人,其展也足以复之,其诈也足以谋之,其直也足以帅之,其周也足以盖之,其不洁也足以行之,而加之以不仁,奉之以不义,蔑不克矣。
那么他的爱人足以得到人们的拥护,他的讲信用足以实践他的诺言,他的直率足以统帅众人,他的言谈周全足以掩盖他的罪恶,他的内心肮脏足以支配他的行动,再加上他的不仁,奉行他的不义,那没有不成功的。
夫造胜之怨者,皆不在矣。
那些造成王孙胜怨恨的人,现在都不在了。
若来而无宠,速其怒也。
如果召他来而不宠爱他,只会加速他的怨恨。
若其宠之,毅贪无厌,既能得入,而耀之以大利,不仁以长之,思旧怨以修其心,苟国有衅,必不居矣。
如果宠爱他,他会贪得无厌,设法得到人心,还会以更大的利益引诱别人,用不仁慈来助长他们的私欲,想着旧日的怨仇来激起复仇之心,一旦国家有些事端,他肯定不会安分。
非子职之,其谁乎?
那不是您主要承受祸患,又会是谁呢?
彼将思旧怨而欲大宠,动而得人,怨而有术,若果用之,害可待也。
他将想着旧日的怨仇,又想得到大的宠幸,行动起来会得到人心,怨恨复仇也有办法,如果您真的用他,祸害是指日可待的。
余爱子与司马,故不敢不言。”
我爱您和子西,所以不敢不说。”
子西曰:“德其忘怨乎!余善之,夫乃其宁。”
子西说:“用德安抚可以忘掉旧怨吧!我好好待他,他就会安宁。”
子高曰:“不然。吾闻之,唯仁者可好也,可恶也,可高也,可下也。
子高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只有仁心的人对他好也可以,对他坏也可以,让他地位高也可以,让他地位低也可以。
好之不偪,恶之不怨,高之不骄,下之不惧。不仁者则不然。
对他好不会凌逼君上,对他坏不会拘怨,地位高不会骄傲,地位低不会忧惧。不仁的人就不是这样。
人好之则偪,恶之则怨,高之则骄,下之则惧。
别人对他好就会凌逼人,对他不好就会抱怨恨,地位高了就会骄傲,地位低了就会忧惧。
骄有欲焉,惧有恶焉,欲恶怨偪,所以生诈谋也。
骄傲就会有贪欲,忧惧就会抱怨恨,贪欲、怨恨和威逼,是所以产生诈谋的原因。
子将若何?若召而下之,将戚而惧;为之上者,将怒而怨。
您准备怎么办?如果召他来而安排在你下面,他将不安而忧惧;对在他上面的人,也将愤怒和抱怨。
诈谋之心,无所靖矣。有一不义,犹败国家,今壹五六,而必欲用之,不亦难乎?吾闻国家将败,必用奸人,而嗜其疾味,其子之谓乎?
他的狡诈的心,将无法安定。有一种不义的品行,就会败坏国家,如今他一身而兼有五六种不义的品行,而您却一定要任用他,不是很危难吗?我听说国家将要败亡,必定任用坏人,而嗜好使人生病的美味,说的大概就是你吧?
“夫谁无疾眚!能者早除之。
“谁能没有灾病!有才能的人能及早除掉它。
旧怨灭宗,国之疾眚也,为之关蘥蕃篱而远备闲之,犹恐其至也,是之为日惕。
因为旧日的怨恨而灭了宗庙,是国家的病灾,设置关钥、篱笆来远远地防备它,还恐怕它的来到,为此要天天警惕。
若召而近之,死无日矣。
如果您召他来而亲近他,那离死期就没有几天了。
人有言曰:‘狼子野心,怨贼之人也。’其又何善乎?
人们有句俗语说:‘狼子野心,是有怨而生害心的人啊。’他又有什么好呢?
若子不我信,盍求若敖氏与子干、子皙之族而近之?
如果您不相信我,何不寻求若敖氏和子干、子皙的族人来亲近他们呢?
安用胜也,其能几何?
何必要任用公孙胜呢,这样能维持多久呢?
“昔齐驺马σ院公入于具水,邴歜、阎职戕懿公于囿竹,晋长鱼矫杀三郤于榭,鲁圉人荦杀子般于次,夫是谁之故也,非唯旧怨乎?
“以前齐国的驺马把胡公的尸体扔进了具水,邴歜和阎职在竹林里杀害了鲁懿公,晋国的长鱼矫在台榭上杀了三郤,鲁国的养马人荦在住所杀了子般,这些都是什么缘故呢,不都是因为了旧日的怨恨吗?
是皆子之所闻也。人求多闻善败,以监戒也。今子闻而弃之,犹蒙耳也。
这些都是您听到过的。人们想多听到善恶成败的教训,来作为自己的借鉴。现在您听了却抛弃它,就像蒙上了耳朵。
吾语子何益,吾知逃也已。”
我告诉您有什么好处,我只是想逃避灾难罢了。”
子西笑曰:“子之尚胜也。”不从,遂使为白公。
子西笑着说:“您把王孙胜说得过份了。”没有听从子高的劝告,于是封公子胜为白公。
子高以疾闲居于蔡。及白公之乱,子西、子期死。
子高推托生病闲居在蔡地。等到白公叛乱,子西和子期都被杀死了。
叶公闻之,曰:“吾怨其弃吾言,而德其治楚国,楚国之能平均以复先王之业者,夫子也。
叶公听闻后,说:“我虽恨他不听我的话,却感激他治理楚国,楚国能够得以治理、恢复了先王的功业的人,就是子西。
以小怨置大德,吾不义也,将入杀之。”
因为小怨忘了大德,是我的不义,我要入京城杀了白公。”
帅方城之外以入,杀白公而定王室,葬二子之族。
于是就率领方城之外的人进入京城,杀死了白公,安定了王室,埋葬了子西和子期被害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