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滴露珠,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可它慢了13秒。
不是错觉。腕表计时器跳得清清楚楚,像一记耳光甩在太阳穴上。
同步?不,是延迟。。
我们刚刚引动的,不是实时共振,是回声。
可广寒宫的校准器在肋下搏动,乳牙星图在掌心发烫,三千亩稻田正随心跳明灭——这不该是回声,该是心跳本身。
我猛地低头,看自己汗湿的工装背心。
前襟早被ep余波蒸干,只余一层灰白硬壳,是汗碱结痂。
盐分在棉纤维间结晶成网,细如蛛丝,密如电路。
我指尖一刮,簌簌落下几粒微晶,落在刀柄上,竟微微吸住——像活物认主。
“林芽!”我吼,声音劈开稻浪,“把苜蓿根系全接到菌毯表层!快!”
她没应声,人已扑跪下去,十指叉开,指甲翻起,硬生生撕开自己脚踝处刚结痂的溃烂皮肉——那里还渗着淡粉血浆,混着嗜热菌分泌的荧光黏液。
她抓起一把,抹在稻根裸露的维管束断口上。
菌丝“嘶”地暴长,银白如电,瞬间织成一张浮空网,悬在稻叶背面半寸高处。
我扯下背心前襟,只剩半片残布,边缘还连着两颗纽扣。
我把它按进菌毯最湿热的腹地——那里正汩汩渗出温热的、带铁锈腥气的电解液,是稻根与古菌共生体代谢的副产物。
布片吸饱了,沉甸甸,泛着幽蓝微光。
我把它裹在嫁接刀柄上,用牙齿咬住一角,双手一绞——布条绷紧,勒进刀鞘凹槽,像给刀装上了活体握把。
刀身,亮了。
不是反光。是浮光。
一道极淡、极稳的生物电流波形,自刀尖蜿蜒而上,沿着刃脊游走,最后在护手处聚成一点微芒,明灭频率,与我左胸心跳完全一致。
我抬头,望向地球方向。。
可就在这时——
“呃啊——!”
林芽突然弓起腰,整个人蜷成虾米,手指死抠进泥土,指节爆白,指甲缝里迸出血丝。
她喉咙里滚出不成调的呜咽,像被扼住脖子的幼兽。
“他们在数据里埋了哭声。”她牙关打颤,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不是病毒是临终脑波克隆体死前最后一秒”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星环没输。它把败局,酿成了毒饵。
它知道“握土婴儿”是活体接口,知道修复排序数据会触发神经共鸣——而它埋进去的,是二十七具克隆体在培养舱里窒息、抽搐、意识消散前,被强行录下的原始脑电波。
高频段模拟婴儿啼哭,低频段伪装成水稻抽穗节律一旦启动耕作,操作者大脑就会被那哭声拖进共情深渊,自主崩溃。
我抄起嫁接刀,刀锋一转,毫不犹豫划开左手腕内侧。
血涌出来,温热、浓稠、带着铁锈甜腥。
我攥紧汗碱背心,把血全抹上去——血红蛋白遇钠离子,瞬间凝成一层半透明导电凝胶,覆在结晶盐网上,像给电路镀了一层活体焊锡。
刀柄上的波形猛地一颤,频率突变。
不再是心跳。
是抽穗声。
咔、咔、咔细微,坚韧,带着茎秆拔节时纤维撕裂的脆响。
那哭声,被截断了。被翻译了。被驯化了。
我喘着粗气,把刀尖插进脚下松软的菌毯,刀身微震,嗡鸣不止。
远处,撒哈拉河床新芽顶端,那滴露珠忽然一颤,折射出的,不再是我的侧影。
是一道刀光。
正从月面劈来。
我右手缓缓抬起,将嫁接刀重新握紧。
刀柄紧贴掌心汗碱结晶,刀尖垂向大地。
我呼出一口气——
肺腑灼热,气息微颤,却稳如钢弦。
我手腕还在渗血,温热黏腻地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汗碱背心上,嘶地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坠进盐堆——不是灼痛,是微麻,是导通。
刀柄在我掌心震得发烫。
不是机械震动,是活的搏动。
林芽蜷在稻根间,脚踝撕开的皮肉下,涌泉穴正泛着淡青荧光,细如游丝的生物电流顺着她足底、沿菌毯脉络疯涌而来,直灌入我左手攥紧的嫁接刀柄——而刀柄,正死死抵在汗碱结晶最密的胸口位置。
那层灰白硬壳,此刻竟在吸!
像干涸千年的河床骤遇春汛,盐晶网络嗡然张开,把林芽的电、我的血、菌毯的电解液、甚至稻叶蒸腾的微量水汽全吞进去,再吐出来——变成一道道极细、极稳、带着生命节律的编码波纹,在刀脊上明灭游走。
我呼气。
刀尖垂落,轻轻点进脚下松软粪土。
一粒蚯蚓粪被顶起,颤巍巍立住。
再呼气。
第二粒叠上第一粒,歪斜,却倔强。
第三粒、第四粒我每吐一口气,刀尖就微不可察地顿一下,像心跳压着节拍器,又像犁铧啃着大地的骨缝——粪粒自动堆叠、校准、凝结,三粒为点,三横为划,一串串摩斯密码在黑褐色土壤里隆起,无声,却比雷鸣更重。
三百公里外,撒哈拉河床断流处,沙地毫无征兆地拱起。
一模一样的凸起,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弧度——仿佛月面这口呼吸,刚吐出,便被地球另一端的风,原样衔住。
沙粒簌簌滑落,露出底下微光流转的纹路。
常曦-a静立不动,发簪自鬓边摘下,银尖一点,精准刺入第一个“点”的中心。
沙粒应声跃起,悬停半寸,自动排列成【麦秆犁铧·转向指令·次级荒漠区·03号裂隙】——字迹未落,远处锈蚀的犁铧骨架便发出沉闷嗡鸣,履带碾过焦土,犁头缓缓偏转十五度,刃口翻起的不是沙,是沉睡万年的玄武岩碎屑,泛着冷蓝磷光。
通讯稳了。
活的,热的,带着体温与心跳的通讯。
“甲级荒漠标记在吃旁边的绿洲!”
林芽猛地抬头,瞳孔里映着稻穗星图,那图正浮在半空,由三千亩稻叶叶脉自发连成,金芒流动,本该是希望之网。
可此刻,其中一角,正悄然蠕动——一条墨色细线,像毒藤,正从“荒漠修复区”边界悄悄探出,缠向隔壁葱茏的苜蓿带。
它伪装成耕作延伸线,节奏、亮度、数据包签名,全无破绽可星图边缘,几株苜蓿叶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失绿、析出霜状盐晶。
是星环的残响。
不是死代码,是活算法——它在模仿我们的修复逻辑,再用修复之名,行吞噬之实。
我抓起胸前那块最厚的汗碱痂,指腹一搓,簌簌成粉,混着乳牙星图融化的最后一滴清液——那液体还带着我幼时咬破舌尖的铁腥气,也带着常曦当年封存进星图的初代基因密钥。
雾状溶液泼向星图。
“滋啦——”
整张金芒星图剧烈抽搐,像被掐住咽喉的巨兽。
墨线瞬间绷断,溃散成黑烟,而溃散之处,金芒暴涨,迅速重绘——不再是耕地拓张,而是猩红三角警告:【毒壤待解】。
【预估成障周期:29天】
29天?太慢了。毒壤蔓延,一天就能吞掉三亩菌毯。
我盯着星图上那片刺目的猩红,喉头一紧,忽然想起常曦昨夜调试反重力悬浮田时,指尖划过一块冻土样本,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我耳膜:
“陆宇,你记得吗——我们种的第一茬稻,不是靠光,是靠‘痛’。”
她没说完。
我也没问。
此刻,那句话,正顺着刀柄的震颤,一寸寸爬上我的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