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青冥宗
漂流。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永恒的黑暗与偶尔掠过的、沉淀层中扭曲的亡魂剪影。
金色光茧已黯淡如风中残烛,光芒收缩至仅能勉强包裹萧辰那被“淬炼”过、却依旧虚弱的意识核心。与那枚被束缚的暗金色秩序核心的最后共鸣,如同耗尽了一切燃料的篝火,只余下一点微温的余烬,在绝对寒冷的黑暗中艰难维持。
回归的路,远比进入时更加漫长,更加……凝滞。仿佛这条由古老力量开辟的缝隙,也在抗拒着承载了“真棺”秘密与微弱秩序回响的归客。两侧黑暗之壁的蠕动变得缓慢而充满敌意,浑浊的暗流中,那些沉浮的破碎意念更加疯狂地试图冲击这缕格格不入的微光,却又在触及那黯淡金光时,如同被烫伤般退缩,发出无声的尖啸。
萧辰的意识沉浮在这片昏昧与疲惫的混沌里。那场核心空间的“燃烧”与信息冲击,几乎摧毁了他,却也重塑了他。属于“萧辰”过往的模糊记忆,并未因此变得清晰,反而如同被烈焰焚烧过的纸张,只留下焦黑的边角和无法辨读的残痕。真正凸显出来的,是那点被淬炼得更加精纯、更加坚韧的“自我”,以及与这自我紧密纠缠的、那枚残缺金色符文虚影的深刻烙印。
“血钥”…“三相”…“归寂之阵”…“子夜之交”…“唤醒孽主”…
这些词句如同冰冷的楔子,钉入他意识的基底,带着沉甸甸的使命与不祥的预兆。它们指向一个渺茫的机会,也指向一个可能更加深不可测的陷阱。那位被污染、被束缚的秩序核心,在最后时刻传递的意念,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深切的警告,绝无半分鼓励或希望。
纯净的萧氏嫡系心头血……这世上,真的还存在吗?他自己这副棺奴之躯,流淌的是银灰色的阴煞流体,与“纯净血脉”毫不沾边。萧远山那一支?且不论他们是否嫡系,单看萧远山启动子棺、试图“影遁”阴棺时表现出的偏执与对“主家血脉断绝”的认定,恐怕他那一支的血脉,也早已与阴棺之力深度纠缠,算不得“未受污染”。
那么,这条线索,是否从一开始就是死路?
或者……萧远山所知的,并非全部?在这栖霞城,或者更远的地方,是否还有连萧远山都不知道的、真正断绝了与阴棺联系、隐姓埋名的萧氏纯净血脉后裔?
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见的、可能打破僵局的“钥匙”。
时间无多。那秩序核心的警告言犹在耳。阴棺外部的黑暗意志(孽主)虽然暂时被秩序之光的爆发所惊退、压制,但绝不会善罢甘休。它迟早会彻底“醒来”,或者被外界的刺激(比如青冥宗更进一步的行动,或者萧远山可能的再次尝试)所激怒。到那时,他这个身怀秩序残响、又知晓了部分真相的“棺奴”,会是什么下场?魂飞魄散恐怕都是奢求。
还有萧远山……他此刻如何了?“影遁”计划被意外打断,子棺反噬,他必然遭受重创。但他是否就此放弃?还是正在酝酿更激烈、更不择手段的反扑?那个深沉、偏执的老者,绝不会轻易认输。
漂流的感觉,终于开始减弱。
前方,黑暗之壁的质感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稀薄”,更加接近……“外界”的感觉。不再是那种粘稠如实质的、充满沉淀的黑暗,而是多了一丝……空旷?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物质世界的阴冷湿气。
密道的出口?
光茧微微调整了方向,朝着那丝“外界”感更浓郁的位置,缓缓靠拢。
没有明显的界限,就像从深水区浮向浅水区,周围的压力、质感都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终于,光茧触碰到了某种“边界”——不再是之前那深沉绝对的“无”之壁障,而是更加柔软、更具弹性、仿佛一层隔绝内外的“膜”。
这一次,没有阻力,也没有特殊的“钥匙”要求。当光茧触及这层“膜”时,它自然而然地被“排”了出去。
如同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
感官瞬间被淹没。
首先是声音——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无数嘈杂、混乱、带着痛苦与怨恨的意念碎片组成的尖啸浪潮,比在密道缝隙中感受到的要清晰、直接百倍!那是无数亡魂残留的哀嚎,是阴煞之气流动的呜咽,是这口阴棺内部黑暗沉淀层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绝望的“低语”。
然后是触感——冰冷、坚硬、带着木质纹理和阴刻符文的粗糙表面。他(或者说,光茧)似乎“躺”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视觉开始恢复——不再是纯粹的意识“感知”,而是有了模糊的光影轮廓。映入“眼帘”的,是上方一片深邃的、缓缓蠕动的黑暗“天穹”,那是阴棺内部沉淀层的主体,浑浊的暗流如同铅云般翻涌,其中沉浮着更多可见的扭曲影子。而他自己所在的位置,似乎是一个相对“平坦”的“地面”,同样乌沉沉的,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纹路,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粘稠的、仿佛尚未干涸的暗色“液体”——那是高度浓缩的阴煞与怨念的混合物。
这里……是阴棺内部的“底部”?或者说,是炸裂的棺盖之下,棺身内部空间的某一处?那些凹凸的纹路,就是棺内壁的阴刻符文内侧面?
他回来了。回到了阴棺本体的内部空间,但并非之前意识坠落时那片纯粹黑暗的核心区域,而是更靠近“内壁”、与沉淀层接壤的“边缘地带”。
金色的光茧,在接触到这充满污秽与怨念的“现实”环境后,光芒急剧闪烁了几下,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变得更加黯淡,几乎透明。它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完成了“护送”的使命,开始缓缓消散。
光茧中蕴含的那点温暖、秩序的余韵,与周围狂暴、污浊的阴煞怨念环境格格不入,迅速被侵蚀、同化。光茧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淡……
最终,如同一个无声破碎的肥皂泡,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萧辰那淬炼过的、虚弱的自我意识,以及那枚深深烙印在意识中、依旧散发着微不可查暖意的残缺金色符文虚影,毫无保护地暴露在这阴棺内部的恐怖环境之中!
“呃——!”
无法形容的痛苦瞬间攫住了他!不是肉体的痛(他已没有肉体),而是灵魂层面直接被污秽、暴戾、冰冷的负面能量冲刷、侵蚀的痛苦!那些亡魂的尖啸直接穿刺着他的意识,阴煞的寒流试图冻结他最后的“活性”,沉淀层中无尽的怨念与绝望情绪,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疯狂地想要染黑、扭曲他那点脆弱的自我!
比在核心空间面对黑暗意志的碾压时更加痛苦!因为那时至少还有金色光茧的绝对守护,而此刻,他是赤裸裸地暴露在毒气室里!
意识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瞬间就要被撕碎、稀释、污染!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
那枚烙印在意识深处的残缺金色符文,猛地一亮!
不再是之前那种守护性的温暖光芒,而是爆发出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尖锐的“秩序”之力!它仿佛一柄无形的小锤,狠狠敲打在萧辰那即将涣散的意识核心上!
“咚!”
并非真实声响,而是意识层面的剧震!
伴随着这剧震,一股冰冷、沉凝、带着浓郁死寂与煞气,却又异常“坚固”、与周围环境隐约“同频”的力量,如同早已准备好的外壳,瞬间从他意识的最外层、那曾被棺奴之躯浸润、烙印过的“印记”中,喷涌而出,迅速包裹、重塑!
骨骼生长的细微声响(幻觉?),经脉延伸的冰冷触感(幻觉?),皮肤覆盖的麻木……一具“身体”正在以他的意识为核心,被周围环境中精纯的阴煞之气与亡魂沉淀物为材料,强行“铸造”出来!
这个过程快得惊人,也痛苦得令人发指。每一寸“新生”的躯壳,都带着阴棺内部特有的冰冷、死寂与怨念烙印,与他意识深处那点秩序回响的金光激烈冲突、磨合,最终达成一种极其不稳定、却又暂时维持存在的诡异平衡。
几个呼吸之间,一具新的“躯壳”成型了。
萧辰重新“感觉”到了“身体”的存在。
但这身体,与他之前的棺奴之躯,以及更早的人类身体,都截然不同。
更加冰冷,更加沉重。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隐隐透着下方银灰色“血液”流动的微光。肌肉线条僵硬而充满力量感,却缺少活物的弹性。五官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原本“萧辰”的影子,但双眸之中,那点灰白色的死气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淡金色光芒,如同埋在灰烬下的火星,在瞳孔最中心静静燃烧。那是秩序符文残响在他意识中最后的显化。
周身不再有阴影般的衣袍,赤裸的躯干上,浮现出一些暗淡的、与棺内壁上阴刻符文相似的扭曲纹路,如同天生的刺青,又像是被强行烙印的囚徒标记。这些纹路微微发着乌光,与周围环境中的阴煞之气隐隐呼应。
他动了动手指。冰冷,僵硬,却蕴含着比之前棺奴之躯更庞大、更精纯的阴煞死气。心念微动,周围的阴气便如同手臂般延伸,随他驱使。他甚至能隐隐“听”到那些亡魂低语中蕴含的部分信息碎片,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阴棺内部沉淀层的能量流动与薄弱之处。
这具身体……更像是一个以他意识为核,以阴棺内部沉淀的阴煞亡魂为材,被那枚秩序符文残响强行“催化”、“整合”出来的……怪物。一个更加强大、更加适应阴棺内部环境,却也与这污秽之地绑定更深的“新棺奴”?或者说,“棺内之民”?
他缓缓坐起身。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棺木内壁。抬头望去,上方是翻涌的黑暗沉淀层,无数扭曲的影子在其中沉浮哀嚎。左右两侧,是向上延伸、刻满符文的乌沉棺壁,一直没入上方的黑暗。而在他身后不远处,棺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更加幽深、仿佛通往棺椁核心的黑暗甬道——那或许就是他意识之前坠落和漂流进入的“深处”方向。
他暂时安全了。以一种更彻底的非人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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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是,他与这口阴棺,与这内部的污秽与绝望,绑定得更加密不可分。那点秩序金光,如同落入沥青中的钻石,虽未被污染,却被牢牢困锁在这具由污秽构成的身体深处。
他撑起身,尝试站立。新身体有些滞涩,但很快适应。脚步落在棺底,发出沉闷的轻响。他环顾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属于死亡与怨念的王国。除了翻涌的黑暗、沉浮的亡魂、冰冷的棺壁,再无他物。寂静,却又充满了无尽的“噪音”。
下一步,该怎么办?
“血钥”的线索几乎断绝。身处这阴棺内部的绝地,如何寻找根本不存在的“纯净嫡系血”?就算找到,他又如何出去?如何布置“归寂之阵”?如何在“子夜之交”完成献祭?
看似获得了一线生机和重要信息,实则陷入了更深的困境与悖论。
难道,那秩序核心的最后指引,本身就是一个绝望的玩笑?或者,它预见到了萧辰可能无法完成,但依旧给出了这唯一可能的方向,只是将这渺茫的希望,作为他在这永恒黑暗中坚持下去的……一点虚幻的慰藉?
萧辰(或许已不能再称之为萧辰,但他意识深处那点自我依旧如此认定)灰白与淡金交织的眼眸,望着上方无尽的黑暗沉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试图淹没他。
然而,就在这绝望升起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碎裂声,从他头顶上方不远处的棺壁某处传来。
不是亡魂的哀嚎,不是能量的流动,而是实实在在的、物质结构的断裂声响!
紧接着,一道极其细微、却锐利无比、带着灼热阳炎气息的……裂痕之光,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猛地从那处棺壁外部透射进来!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很快就被棺内浓郁的阴煞之气消磨殆尽,但那光芒的炽热与“生”的气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这死寂的世界里,也烫在了萧辰骤然紧缩的“心”上!
外界!是外界的攻击?!
青冥宗?还是……其他什么人?
阴棺的壁垒,竟然被从外部,撼动、甚至……损伤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整个阴棺内部空间,剧烈地震荡起来!不是之前秩序之光爆发引起的内部动荡,而是来自外部的、实实在在的物理冲击与能量轰击!
“轰!轰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隔着厚重的棺壁传来,模糊却震撼!上方的黑暗沉淀层疯狂翻涌,亡魂尖啸陡然拔高,充满了恐惧与混乱!棺壁上的阴刻符文应激而亮,散发出混乱的乌光,试图抵御外界的冲击。
外部,正在发生激烈的战斗!有人,正在攻击阴棺!
萧远山?还是青冥宗终于失去了耐心,开始强攻?
无论是谁,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都意味着——平衡被打破了!这口沉寂(至少对外界而言)的阴棺,成为了焦点!
危险,也是……变数!
萧辰猛地抬起头,灰金交织的眼眸死死盯向那裂痕之光出现又消失的棺壁位置。新身体内冰冷的阴煞之气本能地躁动起来,对外界“阳气”的排斥与敌意汹涌澎湃。
但在他意识最深处,那点被秩序淬炼过的自我,却在这一片混乱与危机中,猛地抓住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机会。
混乱,或许是打破死局唯一的机会。
他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需要……出去。至少,要能窥探外界。
心念急转,他感受着这具新身体与周围环境的深度绑定,感受着棺壁上符文与外界冲击产生的能量涟漪……
或许……可以尝试……
他缓缓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按向身旁冰冷粗糙、符文闪烁的棺壁。掌心触及的瞬间,阴煞之气顺着手臂涌入棺壁的符文脉络,他的意识也顺着这能量的连接,如同水滴渗入海绵,极其小心地,向外……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