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了大竞技场,远离热闹的主街,拐入了一条比较僻静的小巷。巴耶塞特在新罗马呆了半个月,刚开始因语言不通,加之不了解当地物价等因素,被当地人狠狠“宰”了一波;上过当后,他还是艰难找到了一家良心店。
他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后是一家面积不大的酒馆,空气中还弥漫着混合了烤羊肉、橄榄油、香料与葡萄酒的气味。
他们找了个靠里面的角落坐下,抬头只看见酒馆里坐着几个水手或小商贩,他们低声交谈着,时不时哈哈大笑;在这里,两人暂时远离了竞技场的狂热,在这里只有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酒馆老板是个面相和善的突厥人,他看见巴耶塞特与他的“朋友”后,主动递上了一大壶葡萄酒和两个陶杯,还有一碟腌橄榄。
巴耶塞特道谢后,主动给尼基福鲁斯倒了一大杯酒。
“敬重逢?”巴耶塞特举杯。
“敬重逢。”尼基福鲁斯碰杯,葡萄酒滑入喉咙,驱散了一些疲惫,也让他那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尼基福鲁斯看着手中酒杯,沉默片刻,他的声音低沉:你知道吗?只要在布拉赫纳宫,我就感觉很压抑。”
“皇帝对我处处提防。”
他叹了口气,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直言:“安多罗尼柯这个混蛋,随时都在皇帝面前献谗言,还有阿列克塞·科穆宁,他接过阿克苏赫‘骑兵统领’的职务后,更是和安多罗尼柯‘穿一条裤子’,这两人无时无刻都想玩死我。”说到这,尼基福鲁斯不再多言,只是一味地给自己倒满酒。
巴耶塞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沉稳地注视着少年的双眼,直到后者不再说话。
“苏莱曼,”他说出尼基福鲁斯的突厥名字,然后直言道:“坚持走好自己的路,不要被那些恶毒的声音所干扰。”他加重了语气,“在这个充满尔虞我诈的社会里,能象你这样,经历这些事后,依然坚持自我、不肯同流合污的人实在太少。”
他顿了顿,回忆起两人的往事:“还记得在科尼亚的那些日子吗?那时候你第一次骑马,那么小的个子,倔得很,非要骑那匹最高大的烈马。爬上去就摔得满身是土。”巴耶塞特说这话语气虽然平淡,但脸上浮现出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之色,“我就在旁边看着,厉声呵斥你的动作和姿势不对。但你放弃了吗?没有。我看见的是一个咬着牙,一次次爬起来的小苏莱曼。”
他的语气非常认真:“尽管我对你非常严苛,外人与你看起来都觉得冷酷无情;但实际上,每当我看见伤痕累累的你,尤其是每到晚上你累得倒头就睡,连饭都顾不上吃……”说到这,他哽咽了,思索了好久才找一个合适的词,“我也是会心疼,也深受感触。”
“但正因如此,我不能放纵你,我不能心软,我相信,一旦我这么做了,这不是爱你,是在害你,会导致你在这残酷的世道里不堪一击!”
巴耶塞特的目光紧紧锁住尼基福鲁斯,他坦言:“在你出生的那一刻起,素檀便跟我说:‘这个孩子,流淌着塞尔柱与罗马皇族的血脉,命中注定,与众不凡,他背负的东西,远比他自己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巴耶塞特环顾四周,然后靠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不管你未来打算走哪条路,请你坚信这一点——你一定要学会‘独善其身’。这不是让你没有人情味,而是要你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独立的意志,要学会自己判断是非对错,不要被任何人,权贵也好,富人也罢,被他们的甜言蜜语或压迫下迷失方向。”
“你的命运,请紧紧攥在你自己的手中。”
“我明白了。”尼基福鲁斯有些沉重地点着头,巴耶塞特的话久久回荡在他的脑海中,他陷入沉默,那种复杂的情绪,既有被理解的释然,也有对巴耶塞特的感激,更有对前路的思考。
过了许久,巴耶塞特率先打破沉默:“想知道素檀这些年在做什么吗?”
尼基福鲁斯抬起头,他想起了阿尔斯兰,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六年前,他只知道素檀这些年公开宣布了新的王位继承人,其馀的他一概不知。
巴耶塞特见他沉重的点着头,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他端起酒杯,但没有喝,只是回忆起来,他的话如同揭开了一幅用铁与血绘就的画卷。
“六年前,素檀便策马狂奔,返回了科尼亚。曼努埃尔派来接收新土地的将军,只得到了素檀的推诿之词。素檀寸土不让,罗马人也只能无能狂怒,最后灰溜溜地作罢。”
他看了一眼杯中美酒,然后一饮而尽,继续说道:“此后,素檀便做好了统一罗姆素檀国的所有准备。叛将亚吉巴桑迫于罗马盟友的退出,不得不承认素檀继承人对这片土地的宣称权;但他的狼子野心如同草木般,永远都在生长。”
“统一之路的第一步便是挥师沙马什至卡扎克一带。接着,他从锡瓦斯方向进攻盘踞在那里的地方领主祖农。亚吉巴桑这个混蛋趁火打劫,企图从中也分一杯羹。”
“再之后,素檀的大军兵峰达尼什曼德。也就在那段日子里,亚吉巴桑突然暴毙了!他的侄儿伊斯玛仪匆匆继位,甚至娶了他的遗孀以求稳定局势。”
说到这,巴耶塞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在贾汉地区,一个名叫马哈茂德的权贵公开挑战伊斯玛仪。阿尔斯兰素檀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于是迅速发兵吞并了混乱的贾汉与埃尔比斯坦地区。亚吉巴桑的残馀势力,可谓是元气大伤,再也抬不起头。”
“做完这一切后,素檀果断取消了与‘祖龙’的盟约,并凭借强大的军力,彻底夺取了后者的全部领土。”巴耶塞特说到这,手指用力敲了一下桌面,诉说着最新的战报:“就在今年,素檀率军北上,成功夺取了安卡拉与昌克勒,随着这两座重镇被成功夺回,罗姆素檀国终于完成了基本的统一。”
“如今,除了安纳托利亚沿海地区被罗马人控制,以及亚美尼亚人盘踞的奇里乞亚地区,整个安纳托利亚仅剩下锡瓦斯与马拉蒂亚这两颗钉子还未拔除,但夺回这两座城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他直视着尼基福鲁斯,再也无法抑制心中喜悦,“尽管这个过程不是很光彩,但阿尔斯兰素檀重新统一了罗姆素檀国,复兴了塞尔柱人在这片土地的荣光。”
说到这,巴耶塞特端起酒杯,他望向门外的街道,虽然人流量比较少,但他那双锐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片街道,看到了那个骄傲自大,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曼努埃尔皇帝。
他讽刺道:“素檀和我都要无比‘感谢’罗马人的皇帝,是他的慷慨与大度成就了我们突厥人的辉煌。若不是他当年放弃了与亚吉巴桑的盟约,与素檀重新修好;若不是他这些年忙于讨好那些拉丁人,对安纳托利亚不问不顾;若不是他沉浸在‘人间基督’的美梦中……我想,素檀怎么可能如此顺利、如此迅速地完成统一大业?”
“曼努埃尔只是一个终日沉迷在东西方教会合一幻梦的皇帝!是他的大好喜功,傲慢,使这个濒死垂危的秃鹫获得喘息机会,于是拼命成长,最终盘旋于整个安纳托利亚的上空!”
这一刻,尼基福鲁斯对阿尔斯兰素檀又有了新的印象。这位身残志坚的素檀不再是那个只能跪在皇帝面前祈求和平的可怜人,不再是那个称呼曼努埃尔为“父上”的受辱者。
他忍辱负重,归国后励精图治,东征西伐,到如今他已是一个将素檀国重新统一的伟大君王,他用铁腕、智谋和毫不妥协的勇气,硬生生在强敌环伺中重新铸造了塞尔柱人的生存环境。
至于曼努埃尔?这个自诩的“人间基督”,崇拜拉丁世界的罗马皇帝?更象一个被权力、欲望和虚妄梦想所困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