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柯克战船的桅杆上,悬挂着帝国的旗帜,庞大的舰队整齐停泊在金角湾的码头边上。
尼基福鲁斯现在担任“首席御马监”一职,负责运送罗马远征军所需的庞大补给物资,从战马粮草、武器甲胄,再到维持士气的葡萄酒,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反而最影响战局。
尼基福鲁斯最后一次回望,然后大喊一声:“起航!”,舰队便缓缓驶离金角湾。
看着舰队逐渐远去,约翰轻拍着安娜的肩,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淅:“尼基福鲁斯这个孩子,他与皇室里的那些纨绔子弟的性格完全不同。我相信,他将如夜间的星星一样闪耀。能得遇这样的爱人,是你的福祉,更是主赐予罗马的礼物啊。”
当舰队完全驶离美丽的马尔马拉海,映入眼帘的蔚蓝海域,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铄着碎金般的光芒,船首劈开浪花,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这里是爱琴海,再航行不久便是地中海。按照计划,舰队需沿着海岸线缓缓前进,最终抵达巴勒斯坦。
尼基福鲁斯靠在船边,回忆自己的过往,当副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大人,前方就是士麦那。”
“准备靠岸吧,让大伙进行必要的休整与补给。”尼基福鲁斯侧过头,看见了这座位于小亚细亚西部的重要港口城市,几百年来,它一直作为帝国海军的常驻地,是帝国抵抗“甲夏”大军的战略要地。
“好的。”副官点头应答。
很快,舰队在士麦那的港口停泊。
当尼基福鲁斯站在码头上时,眼前一幕却与他在古书中了解到的辉煌港口相去甚远。这座曾经极为辉煌的港口城市,几百年来一直饱经战火与岁月的侵蚀,现如今,它处处透露出一种迟暮的萧索。
港口一带的海墙虽然依旧如卫士般坚守“阵地”,但不少地方已显露出修补的痕迹。这里远不如新罗马的街道宽阔,许多道路都已不再适合行人来往,两旁的建筑也破败不堪。
士麦那在漫长的岁月冲刷下,不仅辉煌不再,人口也大为缩减。随行的地方官员低声感叹:“这座城在查士丁尼时期是多么辉煌啊!可现在呢?人口不到万人,却已是这一地带规模最大的城市了。”
尼基福鲁斯感到惊异的是城内的布局,他发现士麦那的城区被划分成数个大小不一的社区。罗马人占据了大多数局域,教堂的钟声在他耳边回荡;但来到城中心,还有一些靠近城郊的地带,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戴着塔基亚小帽的男人匆匆走过,裹着希贾布的妇女在摊位前大声吆喝,尼基福鲁斯的耳边还时不时传来突厥语或萨拉森语——显然,这里是萨拉森人和突厥人聚居的社区。
虽然穆斯林社区的规模不大,并且人数远少于罗马人,但这些社区的存在却为这座城市增添了多元文化的韵味。这些萨拉森人或突厥人保持着自身的生活习惯、宗教信仰和语言,清真寺与教堂的间距比新罗马还要密集。
“大人,您在看那些异教徒的街区?如果您忍受不了他们,我可派人将其驱赶回家。”当地官员如是问道,但尼基福鲁斯只是挥着手,表明并无此想法。
当地官员见状,便不再多言。随后,他望向那些忙碌的穆斯林,解释道:“这些异教徒在这座城里还算安分,他们从不惹是生非,我们也乐得清静。”
尼基福鲁斯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回到港口后,尼基福鲁斯催促手下尽快将舰队所需的淡水,新鲜蔬果与便于修缮船只的木料补充完毕;他自己则带着几名随从,在码头来回巡视,检查物资装载情况。
就在他专注巡视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一晃而过,那人戴着头盔,正指挥着几个水手搬运货物,尼基福鲁斯定睛细看,那个高大的身姿,不正是几年前护送自己前往新罗马的卫兵队长吗?
“尼基塔斯?”尼基福鲁斯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闻声转过身,目光在尼基福鲁斯成熟了许多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然后猛得拍了拍头,
“是你?!”
尼基塔斯快步上前,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话中满是感慨,他说着一口流利的罗马语:“想当年你比我矮上那么多,那时还是个孩子;但如今,你比我还高,还要魁悟!”
“岁月不饶人啊,队长。”尼基福鲁斯笑道:“你现在看起来才象个罗马人,我记得你那时还留着辫子?不管外人怎么说,你就是死活不剪。”他打量着尼基塔斯齐耳的短发,略显惊讶。
“早就不是队长啦,升了点小官,现在负责这一片的秩序和安全,勉强算个保民官?哈哈。”尼基塔斯说着,便摘下他那顶带有护鼻的头盔,甩了甩那头齐耳黑发。
“辫子早剪了,那玩意儿在人群里太显眼了。你看我现在,”他原地转了一圈,“可能我这张老脸还看得出一点突厥人的轮廓,但听我说话,还有一身穿搭穿衣,哪一点不象个罗马人?”
他讲了个码头前些日子发生的趣事,这引得旁边几个侍从哈哈大笑。
“两个亚美尼亚人闹了矛盾,彼此打了一架,其中一人摔了个‘狗吃屎’,另一个也好不到哪去,啧啧啧,他们打架的方式也太粗糙了。”
尼基福鲁斯看着眼前这位已经完全被罗马同化的突厥人,听着他纯熟的罗马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慨。尼基塔斯的变化是如此彻底,徜若把他扔在人群里,人们只会认为这是一个来自帕夫拉戈尼亚或本都的罗马人。
他想起了在新罗马读书时,约翰曾跟他提及过那个坐落于山脉之中的佐治亚王国。这个王国出了个雄主,叫大卫,他为了抵御塞尔柱人的入侵,更是为了充实国力,所以敞开了国门,大胆接纳了十万来自北方草原的钦察人。
大卫将他们分散到王国境内的各个乡村或城镇之中,与本国的百姓与士兵比邻而居,共同耕作,并肩御敌。他还大力推行通婚,并派出教士进行感召。
虽然大多数钦察人在帮助完大卫后又回到了北方草原,但留下来的那部分,他们的后代已视佐治亚为祖国,操着流利的佐治亚语,虔诚地在教堂中祈祷,并且真的成为了王国中不可或缺的力量,为大卫及后续君王抵挡外来入侵者,或成为对外扩张的先锋兵。
文化,如同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悄然冲刷着差异的棱角,重塑着认同的基石。
想到这,尼基福鲁斯又想起了他在君士坦丁堡大学图书馆查阅到的资料,上面记载了君士坦丁(五世)皇帝远征斯拉夫人的传奇故事。
这位坚定的“圣象破坏派”的皇帝,为了彻底解决海姆斯腹地的心腹之患,对盘踞在色雷斯、马其顿与希腊地区的斯拉夫部落发动了规模空前的征战。
君士坦丁皇帝亲率战团,取得数场大胜后,他的大军俘获了大量的斯拉夫人。
面对如何处理这些桀骜不驯的蛮族,君士坦丁皇帝并没有选择屠杀或奴役,而是将这些人分散打乱,分批量的强制迁移安置到安纳托利亚,远离他们熟悉的海姆斯土地。
各个军区与教会共同构建的管理网络,对斯拉夫人进行治理、教化和同化。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斯拉夫人逐渐放弃了原有的信仰,选择皈依正教作为自己的精神寄托,并且还与当地人通了婚。
一代又一代过去,这些斯拉夫人的后裔,他们的语言、习俗、信仰乃至身份认同,都彻底融入了这个社会,成为了帝国在安纳托利亚的重要兵源。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非常成功的同化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