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马尔里克猛地回过神来,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嘶吼:“卫兵!”
肃立于营帐门前的士兵闻声掀帘而入,目光扫视帐内一圈。这位耶路撒冷国王死盯着尼基福鲁斯,面部因愤怒而扭曲,声音因暴怒而变调:“把他拖出去!立刻!”
然,卫兵们纹丝不动,他们只是将目光落在了大都督身上,后者咬紧嘴唇,最终一言不发。
“荒谬!”阿马尔里克气得面部涨红,他瞬间明白自己的威仪在罗马人眼中狗屁不是。被蔑视的怒吼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强压下去,转头看向安德洛尼柯,冰冷说道:“此事,我会如实禀报给曼努埃尔陛下!”
“尼基福鲁斯,还有你,安德洛尼柯!都不会有好下场!”言毕,他带着滔天恨意,冲出营帐。
帐内士兵一脸懵逼。
至于拉希德?看完“笑话”的他悄然收回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随后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尊敬的罗马将军!”他微微鞠躬,担忧询问:“我是否可以先行告退?但愿此事不会影响到和谈的进展。”
“我会安排人带你去歇息之所,”安德洛尼柯疲惫地挥了挥手,低声说道:“我还有一些紧要私事,需与首席御马监详谈。”
当萨拉森使者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安德洛尼柯便坐了下来,他沉重叹息,随后抬起头来,直视尼基福鲁斯那双仍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我不后悔,”尼基福鲁斯抬起胸膛,他坚定回答:“即便惹上大祸,我也甘愿承担!曼努埃尔的怒火也好,罢免官职也罢,我都认了!”
“如此虚伪、贪婪的法兰克蠢猪,仅是一掌远不足以泄愤!”
“为大局着想啊!”安德洛尼柯叹着气,如是说道:“一国之君遭受如此羞辱,更别提他还是陛下亲自挑选的西方盟友!这一巴掌不仅打在法兰克人脸上,更是打在‘那座城’脸上!当西方人问责此事时,你让陛下如何应对?如何继续维系这根基不稳的联盟?”
“孩子,”大都督站起身来,忧虑感慨:“在布拉赫纳宫一众的同龄权贵中,你的才干与表现是最出色的!卡马特洛斯都对你大为赞赏。你本应该有大好前程,可今日……我徨恐此事将断送你的前程啊!”
“事到如今,想想如何补救?但愿陛下能念及你在此次远征中立下的汗马功劳,像瑟乌姆之战那次一样,能从轻发落。”
“我无所畏惧。”尼基福鲁斯沉默片刻,最后平静说道:“当下之急,是彻底结束达米埃塔之战。”
两天后的清晨,达米埃塔的外围空地上矗立着一辆辆巨大的攻城塔,联军士兵在工事间无声地穿梭,做着最后的战前检查。
战士们列成严整的方阵,目光同时看向那座仍被萨拉森人严防死守的城堡,届时只待长官一声令下,便将发起决定性的冲锋。
重新披上甲胄的尼基福鲁斯,此时站在一座攻城塔的旁边,他平静扫视眼前枕戈待旦的将士,最终落在了城堡上。
他缓缓举起右手,所有嘈杂声瞬间消失,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然,那只手并未如众人期待般重重落下,而是停顿在半空。
很快,一骑从后方疾驰而来。拉希德翻身下马,快步走至首席御马监面前,“接下来交给我吧!”他微微抬头,语气沉重。
尼基福鲁斯侧身,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平静说道:“愿你一帆风顺。”
拉希德深吸一口气,他整理着装,随后独自一人向城堡走去。
城楼上,披甲戴盔的哈里米难以置信地看向下方,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他曾在开罗见到过无数次。
“哈里米!”拉希德的声音穿透清晨的寂静,“安拉在上,大维齐尔从未抛弃过达米埃塔!他看到了你们在绝境中的惊人表现!在血与火的重重磨炼下捍卫了军人应有的尊严!你们没有给他蒙羞!”
“你们的光辉履历必将与这座城一起流传于世!”
城上死一般的寂静,士兵们收回了手中的弓,目光复杂地投向他们的主将。
“大维齐尔命我告诉你,”拉希德的声音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他无比渴望与你再次见面,而非阴阳两隔。为此,和约已签,战争已经结束!你们不需要再向世人与安拉证明更多的勇气。”
这位萨拉森使者张开双臂,虽两手空空,可姿态如同拥抱:“现在,是时候让生者平安回家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哈里米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塔奇丁那日诚恳的面孔与拉希德此刻极力的呼喊,他张开双眼又看见士兵们眼中透露出的求生渴望,远处罗马人的攻城塔更是蓄势待发……他强忍泪水,整个人仿佛被抽干力气般虚弱无力。
最终,他沉重地抬起右手,对身边的士兵挥动了一下。
城门被缓缓推开,一批又一批萨拉森士兵从中走出,他们眼中交织着迷茫与解脱随后默默放下武器,朝着联军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是如此的沉重。
达米埃塔之战,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没有欢呼,没有凯歌,只有死寂与天空中还未散去的硝烟。
哈里米将像征指挥权的佩剑交给了罗马人,他在两名士兵的“护送”下走至尼基福鲁斯面前,后者身上的甲胄同样布满刀剑划痕与血渍,英俊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倦意。
哈里米望向四周的断壁残垣,叹了口气。随后他抬起头颅直视这位罗马将军,声音中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疲惫与质问:“‘有经人’付出如此惨痛之代价,最终攻陷了达米埃塔。可结局呢?你们得到了什么?断壁残垣。”
“请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有何意义?”
尼基福鲁斯并未立即回答他的问题。罗马人、法兰克人、拉丁人、萨拉森人……他们的血都撒在了这片土地上。尽管信仰基督的战士将胜利的旗帜插在了达米埃塔的每个角落,可在此时是显得多么苍白讽刺啊!
所谓的“以主之名”、“主的事业”,实则是权贵们为扩大“丰功伟绩”而蛊惑庶民上阵厮杀的低劣手段。
战士们付出的血与泪,最终只不过是换来史书上的仓促一笔。
“意义?”首席御马监摇着头,眼神中尽是疲惫与苦楚,“整整两个月,若从筹备阶段算起已有接近一年之久。”他顿了顿,随即补充,声音平静却又仿佛灌铅般沉重:
“没有任何意义。”
哈里米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临走时只是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最终导入了投降者的队伍。
在付出惨重伤亡后,联军取得了“胜利”。其胜利果实,不过是一座已化为焦土的空城。
巨大的战争消耗与难以弥合的联军内部分裂,加之萨拉丁的援兵已兵临城下,使任何长期占据的计划都化为泡影。
最终,联军得到了大维齐尔支付的巨额赔款,释放了包括塔奇丁与哈里米在内的所有战俘,在象征性“庆祝”几天后,便如褪去的潮水般仓促撤离。
留给萨拉森人的,不过是一个需要花费无数财力与人力才能重建的烂摊子。
达米埃塔之战只是向世人再次证明了一个总是被当权者刻意忽视的真理:战争之下,没有赢家。
达米埃塔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