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清冽,在这因方才变故而显得沉闷的大堂中,如一缕清风,沁人心脾。
沈辉盯着那只平平无奇的瓷杯,又抬眼看了看许靖安那张年轻却深邃的脸庞,眼中的机警渐渐化为一丝讶异。
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只是筑基期的修为,却让他感觉气息如渊似海。
“此人,深不可测。”
沈辉犹豫片刻,终究敌不过心中的好奇与那杯酒的诱惑,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心中的寒意。
“呼……”
他长长舒了口气,看向许靖安的那眼神也随之缓和了几分。
“多谢许道友赐酒。”
沈辉抱拳一礼,算是正式回礼。
“在下一介散修,在此暂住。”
“沈道友客气了。”
许靖安微微一笑,也给自己斟满一杯。
“方才听沈道友所言,似乎对这几个人的底细颇为了解,许某愿闻其详。”
沈辉放下酒杯,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许道友,你可知这几个狗腿子的主子是谁?”
“一群凡人恶霸,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来历不成?”
许靖安故作不解。
“当然有!”
沈辉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这伙人的主人称‘黑风双煞’,老大黑熊,老二豺狼,皆是身经百战的亡命之徒,据说手上沾过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这都不是重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重点是,他们背后有靠山!”
“靠山?”
许靖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错!”
沈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依旧惊恐万状的食客,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道:“这望鱼湖,乃至周边的几个村镇,看似富庶,实则暗流涌动。”
“离此地三百里外的青木山上,盘踞着一个修仙家族,唤作‘青阳赵家’。这赵家虽不入一流世家之列,但在方圆千里内也颇有势力,专门干些收取供奉、庇护一方……实则与地头蛇勾结,鱼肉乡里的勾当。”
“而这黑风双煞就是赵家养的两条狗。平日里负责帮赵家收取‘平安钱’和‘孝敬粮’,谁家要是敢不交,或者交得少了,这伙人就会上门‘教导’。若是遇上硬茬,他们解决不了,赵家便会亲自出手,铲除异己,稳固他们的利益。”
沈辉说到这里,语气中满是愤懑:“我在此地游历,本想寻一处僻静之地修炼,却发现这盐泉镇看似安宁,实则早已成了赵家的私产。”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每日都在水深火热中度日。方才那几人,不过是听了主人的命令,回去搬救兵罢了。不出三日,青阳赵家必有高手前来,到时候,这杏花楼怕是要血流成河!”
“原来如此!”
许靖安心中了然。
他本以为只是惩戒几个凡俗恶霸,却没想到背后还牵扯到一个修仙家族。
这倒是更有趣了。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倒映出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所以,沈道友的意思是,我今日之举,非但没有救人,反而会将这父女二人,乃至这家酒楼的老板,全都推向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正是!”
沈辉正色道。
“许道友修为高深,行侠仗义之心令人敬佩。但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赵家睚眦必报,断然不会善罢甘休。许道友虽有通天之能,但终究只是筑基修为,若与赵家结下梁子,恐怕会惹来无穷麻烦。”
这番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这个神秘的年轻人,到底会如何应对。
然而,许靖安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只听许靖安轻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麻烦?”
他放下酒杯,眼神清澈而坦然,直视着沈辉的眼睛,缓缓说道:“许某修行至今,只信奉一个道理,喔就是路不平得有人铲,我做事,只问是非,不问后果。”
“那老丈爷孙受辱,我便救之。这酒楼的老板无辜,我便护之。至于那所谓的青阳赵家……”
许靖安的眼神陡然一冷,一股无形的锋芒一闪而逝,让对面的沈辉都感到背脊一寒。
“若他们真敢来,我不介意将这盐泉湖的水,染得更红一些。”
话音落,大堂之内,方才还因恶霸离去而松了口气的众人,此刻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恐慌。
他们听不懂什么是“修仙家族”,但他们听懂了那个年轻人话语中的杀意。
“嘘!许道友慎言啊!”
沈辉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设想过许靖安会权衡利弊,会谨慎行事,甚至会就此离去,却唯独没想过,对方竟是如此的……
刚烈决绝,甚至可以说是狂妄!
这已经不是行侠仗义了,这是在捅马蜂窝!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劝对方三思而后行。
但当他看到许靖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时,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澄澈的冷漠,仿佛在说:
我知前路是深渊,但我亦往矣。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道心。
沈辉沉默了,他默默地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对着许靖安再次抱拳,这次的语气中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敬意。
“许道友……好气魄!是在下……狭隘了。”
他明白了,眼前的年轻人,所走的道,与他这种瞻前顾后、明哲保身的散修之道,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一直化作娇媚少女模样,蹲在桌边偷听的狐兔兔,终于忍不住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身一变,恢复了毛茸茸的白兔模样,两只长耳朵得意地晃了晃,脆生生地说道:“就是!一群小卡拉米,也敢在我们家主人面前吠?”
“主人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们全捏死!还怕什么麻烦,主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了!”
她这番话,百无禁忌,却不是在说大话。
“妖……妖兽!”
沈辉看着这只通人性的灵狐,心中巨震,再次看向许靖安时,眼神已然彻底改变。
“道友莫慌,这是在下偶得的一只灵宠,温顺可人,道友大可放心。”
“灵宠……筑基期修士?”
他意识到,自己今天遇到的,恐怕是一位不能招惹、也根本招惹不起的存在。
许靖安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他转头看向那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的老汉,温和地说道:“老丈,今夜之事,你只当从没发生过。带上你的孙女,尽快离开盐泉镇,去往别处谋生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又对早已吓傻的店家道:“老板,今日之事,与你无关。收拾一下,今夜也提早打烊吧。”
说完,他不再逗留,转身便向楼上走去,只留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沈道友,若不嫌弃,可愿在此暂避一二?我倒想看看,这青阳赵家,究竟有多大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