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栀那句“我不怕死路”,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地下室中激起无声的涟漪,也重重砸在了厉战的心上。
他深邃的眸子骤然收缩,紧紧锁住她苍白却执拗的脸庞,那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冰封的表象。
然而,最终,他只是紧抿着薄唇,什么也没说。
可那只放在身侧、未受伤的右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泄露了心底远非平静的波澜。
黑暗中,两人无声对峙。
苏晚栀的心跳如擂鼓,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的勇气从何而来,或许是在一次次生死边缘被他拉起时积攒的依赖,或许是掌心那枚染血令牌带来的孤注一掷,又或许,仅仅是……不想再与他分开。
良久,厉战率先移开了视线,重新闭上眼,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却似乎……少了些许刺骨的寒意?
“夜深了,歇息吧。”
没有回应,没有承诺,甚至没有明确的拒绝。
但这近乎默认的沉默,却让苏晚栀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悄然落下了一半。
他没有再次厉声驱逐她,这……或许就是他的答案?
她不敢再追问,默默起身,吹熄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
地下室彻底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她摸索着回到角落的椅子上,蜷缩起来,却毫无睡意。
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独属于他的冷冽气息,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忐忑与一丝隐秘甜意的平静。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又似乎转瞬即逝。
接下来的几天,地下室的氛围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厉战依旧沉默寡言,但苏晚栀能感觉到,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墙,似乎正在极其缓慢地消融。
他不再刻意回避她的目光,当她喂药擦身时,他虽然依旧闭目养神,但身体不再像最初那般僵硬。
偶尔,她笨拙地碰到他的伤口,他也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眉,不再有最初那种凌厉的警惕。
苏晚栀照顾得更加用心。
她借着熬药的机会,偷偷将更多空间泉水和优化后的草药汁液掺入饮食中。
厉战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伤口愈合得奇快,新肉生长,脸色也日渐红润,甚至能在苏晚栀的搀扶下,勉强坐起来片刻。
张承业下来探望时,看到厉战的恢复情况,也忍不住啧啧称奇,看向苏晚栀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和赞赏:“苏姑娘这祖传的伤药,果真神效。
厉统领这身子骨,怕是比寻常人强健数倍。”
厉战闻言,目光淡淡扫过正在低头搅动药碗的苏晚栀,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却依旧没有点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这天傍晚,苏晚栀正将晾温的药汁端到床边,厉战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外面……情形如何?”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外界的事情。
苏晚栀心中一紧,连忙看向刚下来的张承业。
张承业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风声更紧了。
太后似乎动了真怒,京畿卫加大了盘查力度,暗探也像疯狗一样四处嗅闻。
我们这里虽然隐蔽,但久留绝非良策。
厉统领,你的伤……”“再有三五日,应可勉强行动。”
厉战打断他,语气果断,“届时,必须离开。”
“去处……”张承业看向厉战。
厉战沉默片刻,目光掠过苏晚栀带着担忧的脸,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冷冽如刀:“往北,出关。”
北出关?
!
苏晚栀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真正的苦寒之地,烽火连天,更是北狄时常侵扰的边界!
他要去哪里?
!
张承业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眉头锁得更紧:“北边……风险极大。
你的身份……”“置之死地,或可后生。”
厉战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京城已无我等立足之地。”
他的话,像一块寒冰,砸在苏晚栀心上。
她明白,太后不会放过他,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北出关……那几乎是九死一生!
“我……”苏晚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厉战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此时,此地,不宜多言。
张承业看了看两人,叹了口气:“既如此,我即刻去安排路线和通关文牒。
你们……好生准备。”
说完,他转身匆匆离去。
地下室再次只剩下两人。
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苏晚栀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颤抖,药汁险些洒出。
北出关……他真的要带她一起去那龙潭虎穴吗?
还是……他刚才的沉默,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拒绝?
厉战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眶,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
他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递还给她,动作干脆利落。
“怕了?”
他忽然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晚栀猛地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心脏一缩。
她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不怕!
你说过,死路也不怕!”
厉战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
忽然,他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极小,极快,冰冷中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意味?
“很好。”
他低声道,两个字,重若千钧。
随即,他不再看她,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从未发生。
然而,苏晚栀却因他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认可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恐惧和决绝的勇气。
她知道了,她的路,已经选定。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她都会跟着他走下去。
是夜,苏晚栀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尽是茫茫雪原和厮杀的刀光剑影。
后半夜,她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衣袂拂过地面的窸窣声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借着气孔透进的微弱月光,她骇然看到——厉战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他背对着她,正试图下床!
他的动作因牵动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咬着牙,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一点点挪向床边!
他要干什么?
!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
苏晚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敢出声,生怕惊动他导致他摔倒,只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
厉战艰难地双脚沾地,扶着床沿,缓缓站直身体。
他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却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他喘息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挪地……朝着地下室的角落——那个堆放杂物和她的包袱的地方走去!
苏晚栀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要去拿什么?
只见厉战在杂物堆前蹲下(这个动作显然让他痛楚地闷哼了一声),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
片刻后,他摸到了苏晚栀那个装着药泥和零星物品的包袱。
他解开包袱,手指在里面仔细地翻找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苏晚栀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找什么?
是怀疑她的药有问题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厉战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指,从包袱里……拈出了那枚……乌沉沉的、沾染着两人血迹的玄铁令牌!
月光下,令牌上的“厉”字和暗红色的血渍,泛着幽冷的光泽。
厉战将那枚令牌紧紧攥在掌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就那样蹲在黑暗中,低着头,久久地凝视着掌心的令牌,背影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沉重。
苏晚栀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悲怆的气息。
这枚令牌,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权柄?
是责任?
还是……无法摆脱的宿命?
良久,厉战缓缓站起身,将令牌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重新系好包袱。
然后,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地,艰难地回到了床边,重新躺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仿佛一切只是梦游。
但苏晚栀知道,不是。
他清醒着。
他在确认某样东西,或者说,在确认某个……决定。
她看着他重新变得平稳的呼吸轮廓,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夜半起身,只为确认那枚染血的令牌是否还在。
这是否意味着……他将她的去留,与这枚代表着他身份和过往的令牌,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这个认知,让苏晚栀在寒冷的后半夜,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温暖。
她悄悄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臂弯,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扬起。
黑暗中,两颗原本遥远的心,因一场场生死劫难和一枚染血的令牌,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越拉越近,悄然系成了一个……命运与共的同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