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每一寸空间。篝火橘红的光晕,在这片浓稠的墨色中,顽强地撑开一个不足暂许的、脆弱的光圈。光圈之外,是无边的幽暗,和那十几对幽幽闪烁的、贪婪而嗜血的绿色光点。
狼群。
它们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浮现,如同从噩梦深处爬出的阴影。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上一圈,肩高几乎齐腰,灰色的皮毛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油亮而肮脏的光泽,沾满泥泞和干涸的暗红血迹。肌肉在皮毛下偾张起伏,充满野性的力量感。最令人心悸的,是它们的眼睛——那幽幽的绿光深处,没有普通野兽的凶残与野性,反而透着一种近乎扭曲的狂热与……饥渴。一种对某种特定气息的、病态的追逐。
它们的目光,越过挡在前方的厉战,死死所以苏晚栀身上——不,是所以她左肩后那剧烈灼烫、仿佛黑夜中一盏明灯的烙印上!也锁定了厉战体内,那与烙印同源、此刻因危机而隐隐沸腾的狼神凶煞之力!
苏晚栀浑身的血液都似乎要冻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烙印处传来的灼热,与前方狼群散发出的、某种扭曲的吸引力,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共鸣。同命契的联系疯狂震动,那头传来厉战极力压抑的、因力量被引动而沸腾的暴戾,以及……一丝冰冷的、斩钉截铁的决断。
“退到火边,背靠岩石。”厉战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低沉,沙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握紧匕首,看准再刺,只攻咽喉、眼睛。”
苏晚栀用力咽了口唾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她依言缓缓后退,直到脊背抵住那块冰冷潮湿的岩石,右手紧握着厉战给她的短匕,冰凉的触感让她颤抖的手稍微稳了一丝。目光死死盯住前方的狼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厉战没有动。他就站在篝火与黑暗的交界处,背影在跳跃的火光中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玄色的衣袍似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微微眯起的、锐利如刀锋的眸子,在幽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右手则松松地搭在腰间的短匕柄上,姿态看似放松,却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发出致命的一击。
狼群似乎对篝火有些忌惮,没有立刻扑上。它们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涎水从嘴角滴落,在地上腐蚀出轻微的“嗤嗤”声。十几对绿眼缓缓移动,试图寻找进攻的空隙。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腥臊气和杀意。
对峙。死寂的对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狼群粗重的喘息,以及苏晚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嗷呜——!”
医生格外高亢、充满号令意味的狼嚎,从狼群后方的黑暗中传来!嚎叫声中,竟隐隐带着一丝与苏晚栀烙印同源的、扭曲的波动!
是狼王!
嚎声未落,最前面的三头灰狼眼中绿光大盛,后腿猛地蹬地,如同三道灰色的闪电,从不同方向,悍然扑向厉战!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撕碎这个挡在它们与“美味”之间的障碍!
就在狼爪即将触及厉战衣角的刹那——
厉战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没有丝毫花哨,没有半分多余。右手短匕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冷的弧线,精准地抹过左侧灰狼的咽喉!同时,他左脚为轴,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中间灰狼的扑咬,左肘狠狠向后撞击,正中右侧灰狼的胸腹!
“噗!”“咔嚓!”“呜——!”
利刃割裂皮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以及灰狼凄厉的哀嚎,几乎同时响起!左侧灰狼咽喉处血泉喷涌,踉跄倒地,四肢抽搐。右侧灰狼被肘击撞得倒飞出去,砸在地上,口鼻溢血,发出痛苦的呜咽。只有中间那头灰狼扑了个空,落在厉战身后,迅速转身,獠牙毕如,再次扑上!
但厉战仿佛背后长眼,在它转身的瞬间,脚下一错,身形已如鬼魅般侧移半尺,恰好避开狼吻,右手短匕顺势向后一撩!
“嗤啦——!”
锋利的刀刃在灰狼柔软的腰腹处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肠子混合着血水瞬间涌出!灰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在地上翻滚抽搐,再也爬不起来。
电光石火间,三头扑击的灰狼,两死一重伤!
血腥味,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瞬间在空气中爆炸开来!剩下的狼群不仅没有被震慑,眼中的绿光反而更加炽盛,那狂热的饥渴几乎要化为实质!它们低吼着,不再顾忌篝火,开始缓缓收紧包围圈,獠牙摩擦的“咯咯”声,令人牙酸。
厉战缓缓直起身,将滴血的短匕横在身前。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但苏晚栀通过同命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体内那两股力量的冲突,因这瞬间的爆发而加剧了!暗红的凶煞之力如同被血腥刺激的凶兽,疯狂冲撞着灰金内息的封锁,带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不止这些。”他的声音嘶哑,目光扫过周围幽深的黑暗。“狼王在等。”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高亢的狼嚎再次响起!这一次,嚎叫声中蕴含的扭曲波动更加强烈,甚至让苏晚栀左肩后的烙印猛地一跳,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嗷呜——!”
随着这声嚎叫,周围的狼群如同得到了最终指令,齐齐发出狂暴的嘶吼!剩下的近十头灰狼,不再试探,从四面八方,悍然扑上!它们的目标不再仅仅是厉战,更有数头直接绕开,扑向后方背靠岩石的苏晚栀!
“杀!”厉战眼中寒光爆射,一声低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主动迎向扑来的狼群!他的动作更快,更狠,短匕化作一团夺命的光轮,所过之处,必有血光迸现,狼嚎惨烈!但狼群实在太多,且悍不畏死,他身上的玄色衣袍很快被狼爪撕开说道口子,留下深深的血痕。
而扑向苏晚栀的三头灰狼,已近在咫尺!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幽幽的绿眼中倒映出她惊恐苍白的脸!
“啊——!”极致的恐惧化为一声尖锐的尖叫,苏晚栀闭着眼,凭着本能,将手中的短匕狠狠向前刺出!
“噗嗤!”
利刃入肉的触感传来,温热的液体溅了她一脸!一头灰狼的利爪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带起一片血肉,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匕首也深深扎进了另一头灰狼的眼眶!那灰狼发出凄厉的惨嚎,疯狂挣扎,将匕首连同苏晚栀一起带得踉跄后退,重重撞在岩石上!
第三头灰狼趁机扑上,血盆大口直咬她的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滚!”
医生冰冷的暴喝在耳边炸响!一道玄色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甚至,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凌厉的杀意!厉战竟在瞬间拜托了身边两头灰狼的纠缠,出现在苏晚栀身前!他的左臂鲜血淋漓,显然是为了拜托纠缠而硬受了一爪,但他的右手短匕,已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了扑向苏晚栀的那头灰狼的咽喉!
“呃……”厉战闷哼一声,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强行催动力量与速度,让他体内的伤势与力量冲突更加剧烈。同命契那头传来的痛楚几乎让苏晚栀窒息。
但危机并未解除!被厉战拜托的那两头灰狼,以及另外几头绕过来的灰狼,再次扑上!而厉战似乎因伤势与力量反噬,动作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迟滞!
“厉战!”苏晚栀嘶声喊道,看着他瞬间被狼群淹没的背影,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烙印处传来的灼痛与悸动,达到了顶点!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隐匿在黑暗中的狼王,正通过某种扭曲的方时,兴奋地“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厉战力竭,等待着她的烙印彻底“成熟”!
不!不能这样!不能让他死!不能让这该死的东西得逞!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绝望、愤怒、不甘与…某种深藏的执念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苏晚栀胸腔中爆发!她不再去感受烙印的灼痛,不再去压抑那该死的悸动,而是将全部的意志、全部的恨意、全部的…求生的欲望,疯狂地撞向左肩后那滚烫的源头!
“啊——!”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嗡——!!!”
一股远比白日更加磅礴、更加精纯、带着一种古老威严与冰冷净化气息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从烙印深处轰然爆发!那力量不再是丝线,而是一道无形的、却清晰可感的波纹,以苏晚栀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扑在厉战身上的灰狼动作猛地一僵,眼中狂热的绿光瞬间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灵魂的恐惧与痛苦!它们发出凄厉的、仿佛遇到天敌般的哀嚎,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齐齐向后翻滚跌退!
就连隐匿在黑暗中、一直未曾现身的狼王,也发出一声惊怒交加、带着痛苦的嚎叫!那嚎叫声中的扭曲波动,瞬间被这股净化之力冲散大半!
厉战浑身浴血,单膝跪地,以短匕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晚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能感觉到,那股从她身上爆发出的力量,不仅暂时震慑了狼群,更如同一道清泉,冲刷过他体内沸腾暴走的凶煞之力,让那股力量的躁动,竟罕见地平息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瞬,却让他几乎被痛苦淹没的神智,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走!”他没有丝毫犹豫,强提一口气,踉跄着起身,一把抓住苏晚栀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拖起!“往溪流方向!”
苏晚栀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方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她全部的精神与体力。但厉战冰冷的手掌和不容置疑的命令,让她涣散的神智强行凝聚。她咬着牙,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跟着厉战,跌跌撞撞地冲向记忆中溪流的方向。
身后,狼群从那净化之力的震慑中恢复过来,发出愤怒的咆哮。但那狼王的嚎叫却带上了一丝惊疑与…忌惮?狼群的追击似乎慢了半拍。
两人不顾一切地在黑暗的丛林中狂奔。荆棘划破衣衫皮肤,露出底下翻卷的血肉。厉战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但他拉着苏晚栀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哗哗的水声。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溪面上洒下破碎的银光。
“跳!”厉战低喝一声,拉着苏晚栀,纵身跃入冰冷的溪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括全身,让苏晚栀几乎窒息。但厉战没有停留,拖着她,顺着湍急的水流,奋力向下游漂去。
身后,狼群追到溪边,发出不甘的嚎叫,在岸边徘徊,却终究没有下水。
冰冷的河水冲刷着伤口,带走热量,也带走了部分血腥气。不知漂了多远,厉战才拖着几乎昏迷的苏晚栀,艰难地爬上一出远离岸边的、被茂密芦苇遮掩的浅滩。
两人瘫倒在冰冷的鹅卵石上,浑身湿透,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往外渗着血水。月光惨淡,映照出两张同样惨白、疲惫到极致的脸。
厉战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拉锯声。他闭着眼,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紧抿的薄唇和眉宇间一道深深的刻痕,显示着他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体内的力量冲突因重伤与消耗而暂时平息,但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苏晚栀侧躺在他身边,冰冷的石头硌得她生疼,但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烙印处传来的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冰冷。同命契的联系微弱却顽强,那头传来厉战沉重的心跳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许久,厉战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想起,打破了死寂。
“刚才……那力量……”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探究。
苏晚栀费力地睁开眼,看向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却因虚弱而显得柔和了几分。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极轻地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那力量,仿佛是烙印深处的某种“本能”,在极端的危机与情绪刺激下,被强行激发出来。
“学…”厉战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她说,“必须…学会…控制…它。”
话音落下,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是昏睡过去。显然,他的体力与意志,已到了极限。
苏晚栀看着他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月光下,掌心与厉战相握过的地方,那个淡金色的、形如交缠锁链的契约印记,微微散发着温热。
烬夜未尽,血狩方休。前路茫茫,而这以血与痛铸就的契约羁绊,在这冰冷的溪畔,似乎…又深了一分。
(第19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