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得仿佛有了重量。
不再是轻柔的纱幔,而是粘稠的、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包括着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堵塞着口鼻。视线被压缩到极限,前方三五步外,便只剩一片蠕动的、死寂的白。脚下的路也变得模糊不清,湿滑的鹅卵石、盘结的树根、腐烂的枝叶,都隐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白中,只有踩上去的触感,和偶尔溅起的冰冷水花,提醒着前行的方向——是沿着溪流,但已听不真切水声,只有沉闷的、无处不在的潮湿回响。
厉战走在前方。他的背影在浓雾中时隐时现,如同一道沉默的、移动的礁石。步伐沉重而缓慢,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压抑的、仿佛从破碎胸腔中挤出的滞涩喘息。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右臂则仅仅按在左肩伤口处,试图减缓那里传来的、随着行进而不断加剧的撕裂痛与阴冷麻痹。同命契的联系清晰地将他体内的糟糕状况传递过来——力量冲突因压制而暂时蛰伏,但狼毒却如同闻到血腥的毒蛇,正沿着受损的经脉,缓慢而顽固地向心脉侵蚀。他的意志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既要对抗伤痛与毒性,又要维持最基本的行动力,还要分出一丝心神,警惕着浓雾中可能潜藏的一切。
苏晚栀跟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踉踉跄跄,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移动。她的情况同样糟糕。浑身的伤口在冰冷雾气的刺激下,火辣辣地疼。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与虚弱,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她的体力与神智。左肩后的烙印处,传来的不再是剧烈的灼痛,而是一种深沉的、空洞的冰冷,仿佛昨夜强行激发的力量,耗尽了它最后的余温。但同命契那头传来的、厉战沉重的痛苦与压抑的危机感,像一根无形的鞭子,不断抽打着她,让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倒下。
她的目光,死死所以前方那道模糊的玄色背影上。那是浓雾中唯一的坐标,是她不至于迷失、不被这片死寂的白吞噬的唯一指引。透过契约,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每一步的艰难,能“触摸”到那狼毒侵蚀带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阴冷麻木。这感觉让她心慌,也让她…莫名地揪心。
昨夜昏迷中“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此刻依旧清晰地烙印在脑海。冰冷的石室,幽蓝的针尖,少年死寂的眼,深入骨髓的痛与恨……那些画面,与眼前这个沉默、强大、却在浓雾中艰难跋涉的男人,重叠在一起,让苏晚栀心中那点因“同命契”而生的怨怼与恐惧,悄然变质。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突然,前方的厉战脚步猛地一顿!
苏晚栀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他的后背,连忙刹住脚步,心提到了嗓子眼。
厉战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他的身体绷得更紧,按在左肩的右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浓雾中,除了两人压抑的呼吸和心跳,似乎…多了一点别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仿佛是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就在身边。像是湿漉漉的东西拖过地面的摩擦声,又像是…某种黏腻的、缓慢的蠕动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感。
而且,那声音似乎不止一个方向。左边?右边?还是…前后都有?浓雾扭曲了声音的来源,也放大了未知的恐惧。
“是…是什么?”苏晚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在死寂的雾中几乎微不可闻。
厉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周围翻涌的白雾,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异常。但雾气太浓,除了那令人不安的声音,什么也看不见。
同命契传来的,是他高度集中的警惕,以及…一丝因伤势与狼毒而无法完全隐藏的…虚弱。
“继续走。”他的声音嘶哑,比刚才更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率先再次迈步。但他的步伐明显加快了一是,虽然因此牵动伤口,让他的呼吸更重,但他似乎顾不上了。
苏晚栀不敢怠慢,咬牙紧跟。那诡异的蠕动声似乎也跟着加快了节奏,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周围,如同附骨之疽。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厉战突然再次停步!这次,他的动作更急,甚至微微抬起了右手,做出了一个戒备的手势。
苏晚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片巨大的、扭曲的黑影!那黑影的轮廓极其怪异,不像树木,也不像岩石,反而…像是某种庞大的、瘫软在地的生物躯体!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片黑影的边缘,似乎在微微蠕动,与周围雾气中传来的黏腻声音隐隐吻合!
“绕过去。”厉战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前方东西的不对劲,不想节外生枝。
两人小心翼翼地开始向左侧移动,试图从那片诡异黑影的边缘绕过。但他们刚挪了几步,脚下突然传来“噗嗤”一声轻响!
苏晚栀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她踩到的,不是鹅卵石,也不是腐叶,而是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墨绿色粘液!那粘液仿佛有生命般,迅速附着在她破烂的鞋面上,并开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是腐蚀!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抬脚。
“别动!”厉战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尽管身受重伤,但在这生死关头,依旧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他猛地回身,右手短匕寒光一闪,精准地削向苏晚栀脚下那滩粘液与鞋面解除的边缘!
“嗤!”一小块沾染了粘液的鞋面连同部分腐叶被削飞!但那粘液的腐蚀性极强,短匕的刃尖解除的刹那,竟也冒起了一丝白烟!
而就在厉战出手的同时,异变陡生!
前方那片巨大的、蠕动的黑影,仿佛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猛地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湿抹布拍打地面的闷响!紧接着,数道粗如儿臂、色泽暗绿、表面布满粘液和疙疙瘩瘩凸起的触手状物体,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从浓雾中闪电般射出,直扑两人所以的位置!目标,赫然是刚刚溅落了粘液、散发出细微血腥与生人气息的苏晚栀!
“小心!”厉战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左手猛地探出,一把将苏晚栀狠狠向后一扯!同时,他的身体强行扭转,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几道激射二来的粘腻触手!
“噗噗噗!”
几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些触手狠狠地抽打在厉战的后背上!他身上本就破烂的玄色衣袍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大洞,粘液附着在皮肉上,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冒起缕缕青烟!一股混合着剧痛、麻痹与阴寒的感觉,瞬间从被击中的地方蔓延开来!
“呃!”厉战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灰!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借着触手抽打的力道,他顺势将苏晚栀护在怀中,脚下猛地一蹬,带着她向侧后方狼狈地翻滚出去!
“咕噜噜……”那片巨大的黑影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仿佛泥浆翻涌的声音,更多的触手从雾气中探出,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疯狂地挥舞、拍打,将地面的腐叶与泥土都腐蚀得一片狼藉!
两人滚出数丈远,重重撞在一棵大树的根部,才勉强停下。厉战将苏晚栀死死护在身下,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外,上面几道被触手抽中的地方,皮肉已经开始溃烂,墨绿色的粘液如同活物般向四周侵蚀,与左肩的狼毒阴寒交织在一起,带来的痛苦难以形容!
同命契那头传来的,是一片混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剧痛、麻痹与冰冷!苏晚栀被他护在身下,虽然也摔得七荤八素,但除了原有的伤口被牵动,并未受到直接攻击。可契约传来的痛苦如此清晰,让她仿佛也亲身承受了那触手的抽打与腐蚀!
“厉战!”她嘶声喊道,挣扎着想要查看他的伤势。
“别动!”厉战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他的身体因痛苦而微微痉挛,但按住她的手臂却依旧有力。“是‘腐沼巨蛭’……群居……毒液麻痹、腐蚀……别让它的粘液…沾到…伤口……”
他的话断断续续,显然在极力对抗着身体里肆虐的双重毒性与痛苦。狼毒的阴寒,巨蛭毒液的麻痹腐蚀,加上原本的重伤,让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靡下去!他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青灰,嘴唇甚至开始泛起一丝不祥的紫黑!
前方,那“腐沼巨蛭”似乎因为失去了目标而暂时停止了攻击,但那片巨大的黑影依旧在浓雾中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臭与恶意。周围的雾气中,那黏腻的蠕动声也并未远去,反而似乎…更多了?
他们被包围了!
绝望,如同这浓稠的雾,瞬间淹没了苏晚栀。看着厉战迅速恶化的脸色,感受着契约那头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生命波动,一个冰冷的念头浮上心头——他会死。就在这里,因为护着她,被这诡异的毒物和狼毒活活折磨死!而他一死,同命契反噬之下,她也……
不!不能这样!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极致恐惧、不甘与…某种深藏的执念的力量,猛地从苏晚栀心底最深处爆发出来!她不要他死!不要就这样结束!他们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
左肩后,那片一直冰冷空洞的烙印,仿佛感应到了她心中疯狂翻涌的情绪,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灵魂都点燃的灼痛!但这一次,灼痛中,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共鸣。
与厉战体内,那股因他生命垂危、压制力减弱而再次开始蠢蠢欲动的…暗红狼神之力的共鸣!
仿佛是烙印深处的某种“本能”,在感应到同源力量的暴走与宿主生命的危机后,被强行激发了!
“呃啊——!”苏晚栀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不是因为烙印的灼痛,而是因为那共鸣带来的、仿佛要将她灵魂都撕裂的冲击!她的意识瞬间被拉入一片血红与暴戾交织的混沌之中,那里充斥着毁灭的欲望,无尽的杀戮意念,以及…一丝深藏在暴戾最深处、微弱却顽强的…不甘的生机!
是厉战的意识深处!是那狼神之力与他自身意志纠缠的战场!
在这片混沌中,苏晚栀模糊地“看”到了厉战的意志,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在那暗红的暴戾洪流中苦苦挣扎,即将被彻底吞噬。而外界,那腐沼巨蛭的毒性与狼毒,正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不断啃噬着这叶“扁舟”最后的根基。
不行…不能让他被吞噬…也不能让他死…
一个疯狂的、没有任何依据的念头,在苏晚栀混乱的意识中闪现。
既然烙印之力能与狼神之力共鸣…既然之前能用它暂时压制狼毒和引动力量…那么…能不能…用它…来“引导”这股暴戾的力量?
用它…来对付外面那些该死的腐沼巨蛭?用这股连厉战自己都难以掌控的毁灭之力,来换取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席卷了苏晚栀全部的神智!她不知到该怎么做,也不知到会有什么后果。但此刻,除了疯狂一搏,还有别的选择吗?
“厉战…”她在意识的混沌中,用尽全部力气,发出无声的呼喊,试图穿透那片暴戾的血红,触碰到那叶即将沉没的“扁舟”。
“把…力量…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