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并非无声,而是感知被剥离后的空洞。苏晚栀的意识漂浮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感觉不到身体的剧痛,感觉不到冰冷的地面,甚至感觉不到同命契那头微弱的生命联系。她的灵魂仿佛被抽离,只剩一缕执念,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的虚无中顽固地燃烧,燃烧着一个名字,一个念头——厉战…活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那缕执念的火焰,在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突然触碰到了什么。
是一丝极淡、极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线”。冰冷,带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与这片虚无同源的…孤寂。
是同命契。
是厉战。
那线的另一端,传来的不再是清晰的痛楚或情绪,而是一片更深、更沉的黑暗,仿佛万丈冰渊的底部,连意识都被冻结。但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苏晚栀的执念之火,却“看”到了一点东西。
不是光。是一种“存在”。一种冰冷、锋利、拒绝一切、却又在这片虚无与黑暗中死死“钉”着的存在。它本身就是一片缩小的、凝固的深渊,但正是这份“凝固”,这份拒绝消散的“钉”,构成了一种匪夷所思的“锚”,定住了他即将彻底溃散的魂与命,也在无形中,为她这缕飘摇的执念,提供了一个可以“附着”的支点。
他还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近乎自毁的方式,顽固地“在”着。
这个认知,让苏晚栀那缕即将熄灭的执念,如同被注入了一滴滚烫的灯油,猛地亮了一丝!她不再是无根的浮萍,她抓住了那根线,抓住了线那头冰冷的“锚”!
附着着执念的“意识”(如果那还能称为意识),开始顺着同命契那根微弱的线,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着那片凝固的黑暗深渊“流淌”过去。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到要做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必须靠近,必须…连接。
过程痛苦而漫长。仿佛在逆流穿越一片由冰渣和绝望组成的寒川。每前进一是,她的执念之火就黯淡一分。但她没有停下。她“看”到了沿途破碎的景象——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印记”。冰冷的雪,猩红的血,无尽的黑暗与追杀,还有…那枚刻在魂骨深处、幽蓝闪烁的“奴印”散发的森寒与禁锢之意。这些印记,共同构成了那片凝固深渊的“墙壁”。
最终,她的“意识”抵达了那片黑暗的中心。这里,是一片绝对的、死寂的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感觉不到“存在”本身。只有一股近乎本能的、冰冷的“拒绝”意志,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拒绝着一切外来的接触,也拒绝着自身的“感知”。
这就是厉战意识最深处、最后的“堡垒”。他将自己的一切感知、情绪、甚至对自身存在的认知,都冰封在了这里,以这种近乎“自我湮灭”的方式,对抗着肉身的崩溃、毒性的侵蚀,以及…同命契可能带来的反噬与牵连。
苏晚栀的执念之火,在这片绝对的冰冷与死寂面前,微弱得如同萤火。但她没有被驱散,也没有被同化。她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用最后的光与热,极其轻微地,“触碰”着那片冰封的壁垒。
没有言语,没有画面,只有一种最纯粹的意念,通过同命契这唯一的通道,传递过去。
是“冷”。是无边的黑暗与虚无中,那一丝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执念之火传来的…“暖”。虽然那“暖”本身,也已微弱到近乎于无。
时间,在这片意识的虚空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片绝对冰封、死寂的“壁垒”,似乎…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如同冰川深处传来的一声无人能闻的碎裂轻响。
紧接着,苏晚栀感觉到,自己那缕即将耗尽的执念之火,似乎…被什么东西“接住”了。不是温暖的包容,而是一种冰冷、生硬、带着血腥气的…“确认”。仿佛黑暗中的孤狼,在濒死之际,用最后的力气,伸出带血的爪子,触碰了一下身旁另一具冰冷的躯体,确认彼此的存在。
然后,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的…东西,顺着同命契的线,从那片冰封的“壁垒”深处,反向流淌了过来,注入了苏晚栀即将熄灭的执念之火中。
那不是力量,不是生机,而是…一种更本源的、属于厉战灵魂最深处的、冰冷而坚韧的“存在感”,混合着一丝极其淡薄、几乎无法察觉的…“不甘”。
仿佛在说:还没结束。我还在。你…也不准死。
这股冰冷的“存在感”的注入,如同在苏晚栀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中,投入了一块沉重的“锚”。她那飘散的意识,开始被强行拉回,重新与沉重、剧痛、冰冷的肉身连接。
“呃……”一声微弱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从苏晚栀干裂的嘴唇间溢出。
她的睫毛颤动了许久,才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渐渐对焦。
天光…似乎亮了一些?浓雾依旧,但不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粘稠,而是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稀薄的水汽,勉强能看清周围几丈的景象。
她依旧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身上压着厉战沉重的身躯。他的头就搁在她的颈窝处,冰冷的呼吸极其微弱地拂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微弱的痒意。
苏晚栀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厉战近在咫尺的脸上。他的眼睛紧闭,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但…似乎少了一丝昨夜那种诡异的青灰与紫黑?嘴唇的颜色也从可怕的乌紫,变回了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虽然依旧是重伤垂死的模样,但…至少,那股令人心悸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的“死气”,似乎淡了一丝。
同命契那头传来的联系,也不再是那种微弱到随时会断的烛火,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缓慢、却异常坚韧的脉动。如同冰层下深处,一条几乎被冻僵、却依旧不肯停止流淌的暗河。
他挺过来了。至少,最危险的那一关,暂时挺过来了。
这个认知,让苏晚栀冰冷的心脏,仿佛也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虽然这暖流很快就被全身袭来的剧痛与虚弱淹没。
她尝试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传来,但手指确实动了。她又尝试聚集起一丝力气,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将自己的右手,从厉战身下抽了出来。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凝结的血痂和污泥混在一起,看起来狰狞可怖。她不在意,只是用尽力气,抬起颤抖的手,轻轻地、试探地,碰了碰厉战近在咫尺的、冰冷的脸颊。
肌肤相触的刹那,同命契传来的那股冰冷坚韧的脉动,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厉战紧蹙的眉头,也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有知觉。
苏晚栀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热。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费力地转动头颅,打量四周。他们还在溪滩边,但似乎离昨夜遭遇腐沼巨蛭的地方有了一段距离?周围散落着一些焦黑的、疑似巨蛭触手残骸的东西,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与腥臭味。更远处,稀薄的雾气中,丛林的轮廓隐约可见。
危险并未解除。这里的血腥味和动静,随时可能引来新的猎食者。而且,他们两人的状态,比昨夜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至少昨夜厉战还能动,还有一丝战力。现在,两个人都是彻头彻尾的废人,连挪动都困难。
必须离开这里,找一个更隐蔽、相对安全的地方藏身。
但怎么离开?她自己站起来都困难,更别说带着昏迷不醒、重伤垂死的厉战。
苏晚栀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溪流上。溪水不算很湍急,但足以带走气味。也许…可以借助水流?但风险太大,他们现在的状态,可能一下水就会被冲走、淹死,或者伤口感染恶化。
似乎…无解。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心头。
就在这时——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稀薄的雾气中传来!不是野兽沉重的踩踏,也不是虫豸窸窣的爬行,而是…人类的脚步声!步伐很轻,很稳,似乎只有一人,正径直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苏晚栀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是谁?白狼部的追兵?影煞阁的杀手?还是…这片险地中其他未知的存在?
无论是谁,在此刻出现,对于毫无反抗之力的他们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泥土。身边,厉战依旧昏迷,但同命契传来的那股冰冷坚韧的脉动,在这突兀的脚步声刺激下,似乎…微微加快、绷紧了一丝。他也感觉到了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苏晚栀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死死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那片灰蒙蒙的雾气。
一个模糊的、高挑的身影,缓缓从雾中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