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烟没说话,只是将江南的急报递给他。
段翊辰看完,脸色铁青,一拳砸在窗棂上,木屑飞溅:“他怎么敢。”
他来回踱步,像困兽:“不行,不能去。陛下是拿夏大人杀鸡儆猴。”
国库空虚,若有人带头捐出全部家产,朝臣们谁敢不捐。
陛下回宫前,烟儿刚捐了十万,他为何如此出尔反尔。
段翊辰猛地站定:“我去求母亲,她是陛下的亲妹妹,她开口肯定会……”“翊辰。
“不会的。”夏梦烟打断他的话,无奈道,“别白费苦心。”
“不会的,母亲知道你为救陛下花费多少。”
“因为她是皇家人。”她苦笑,“你去了只会自取屈辱。”
“她是陛下的亲姐姐,是这大胤朝最尊贵的女人。她可以在小事上护我,但牵涉到皇权与财富,她只会站在陛下那边”
段翊辰不信:“母亲不是那样的人!她欣赏你,她……”
“她欣赏我,是因为我能帮她稳固地位。”夏梦烟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残酷,“可若我威胁到皇权,威胁到她哥哥的江山,她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段翊辰如遭雷击。
他知道她说的没错。
母亲是聪明人,而聪明人的首要原则,永远是利益至上。
“那怎么办?”他声音发颤,“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夏大人去幽州,看着你被迫交出全部家产?”
“不会。”夏梦烟握住他的手,“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将计就计,釜底抽薪。”夏梦烟眸光灼灼,周身带着无人靠近的杀意,“陛下要我的钱,可以。但他得用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夏梦烟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段翊辰听完,脸色大变:“不行!太危险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她坚定道,“翊辰,信我。”
段翊辰看着她,良久,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像要把她揉进骨血:“我信,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
但你要答应我,若有危险,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住你。”
夏梦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道:“好。”
段翊辰求见长公主时,是在次日清晨。
他跪在寿安堂外,跪得笔直。
长公主在堂内用早膳,眼皮都没抬。她喝了半碗燕窝,才慢悠悠道:“让他进来。”
段翊辰走进来,‘扑通’跪下:“母亲,求您救救烟儿的父亲。皇舅舅为了逼烟儿交出家产,要将夏大人派去幽州,随行的还是承恩伯府的门生。两家有仇,这次去肯定凶多吉少。”
长公主擦了擦嘴角,眼神淡漠:“救?怎么救?如今陛下忌惮夏梦烟幽州的案子,分明是陷阱。若我开口求情,就是打陛下的脸。
非但不会放过夏梦烟,还会将你我恨上。”
她站起身,凤袍上的蟒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辰儿,你太天真了。夏梦烟能有从龙之功,是陛下要用她。现在让她交出全部家产,就是在用她,偏偏她不交,岂不是让陛下自己打自己。”
“现在谁求情,都会被陛下猜忌,以为对方想分一杯羹。为了个女人,你要赔上整个宣平侯府,值得吗?”
段翊辰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执拗:“值得,孩儿愿意替夏大人去幽州,只求烟儿心安。”
“胡闹!”长公主厉喝,“为了一个女子,你连命都不要了?”
“她不是女子,她是我的命!”段翊辰嘶吼,“母亲,您没爱过人,您不懂!”
长公主的脸,瞬间煞白。
她没爱过人?
她怎么没爱过!
她爱了半辈子的人,就死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宫变里!
“你懂什么!”她暴怒,一耳光扇在段翊辰脸上,“你懂什么叫爱?你懂什么叫失去?你只知道儿女情长,却不知道,这情长,会害死多少人!”
段翊辰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却执拗地不肯低头:“母亲,您失去过,所以更应该明白,我不能失去她。
若烟儿出意外,日我必会后悔终生。
到那时,任何东西都无法填补我心中的窟窿。”
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滚!滚出宣平侯府!从今往后,你不是我的儿子!”
段翊辰缓缓站起,对着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母亲保重。”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长公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凤椅上。
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说要护她一生的人,也是这般决绝的背影。
“卢嬷嬷,我,是不是错了?”
鲁嬷嬷垂首:““殿下,世子只是遇到心爱的人,不想让她为难而已。”
“为难?”长公主苦笑,“人生就是在两难中寻找出路。”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夏梦烟得知段翊辰被逐出公主府时,正在抱着夏平渊哭。
说是哭,实则是演戏给龙影卫看。
她演得很真,哭得梨花带雨,跪在父亲面前忏悔:“都是女儿不孝,让父亲跟着女儿受罪……”
可她与夏怀瑾对视时,眼神却清明无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说:“父亲,女儿要您演一出‘中风‘。”
夏平渊微不可察地点头。
当晚,夏平渊在家中‘中风’,口眼歪斜,半身不遂。
消息传到御前,宣明帝愣了愣,随即冷笑:“她这是想用苦肉计,逼朕心软?让太医好生诊治,务必保住夏爱卿性命。”
可太医诊断后回禀:“夏大人中风严重,怕是……醒不过来了。”
宣明帝皱眉,他没想到夏平渊真中风。
他本想逼夏梦烟就范,可若人真的废了,这棋子就废了。
就在他犹豫时,夏梦烟上书请罪。
“陛下,家父病重,皆是民女之罪。民女愿将夏家财富,悉数上缴国库,只求陛下开恩,允民女带父辞官,归乡侍疾”
宣明帝看着奏折,龙颜大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准奏。”他大笔一挥,“夏爱卿忠君为国,今病重归乡,朕心甚慰。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以作养病之资。”
他以为,夏梦烟服了软,交出了底牌。
可他不知道,那笔‘悉数上缴’的财富,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财富,早已被夏梦烟通过自家钱庄,分散转移,变成了幽州的商铺、北疆的牧场、西域的商队。
她上交的,只是一个空壳。
而夏梦烟荣归故里也不是慢林城,而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封地’。
她要做的,不是逃离京城,而是带着父亲,带着财富,带着段翊辰,建一个能与皇权抗衡的新棋局。
宣明帝以为他赢了。
可夏梦烟,从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