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把最后一页账册叠好时,指腹沾了点炭灰,在封面上蹭出个小小的黑印子。她对着那团墨渍愣了愣神,忽然觉得像极了武大郎今早烧火时,被火星子燎黑的鼻尖,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媳妇笑啥?”武大郎端着个粗瓷碗从灶房进来,碗里盛着刚熬好的小米粥,热气腾腾的。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就凑过来看账册,粗布袖子扫过桌面,带起的风差点把账册吹翻。
潘金莲伸手按住账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毛手毛脚的,这可是咱的命根子。”嘴上这么说,却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刚熬好的?我尝尝。”
她舀了一勺粥递到嘴边,刚要吹凉,手腕就被武大郎轻轻攥住。他掌心糙得像砂纸,力道却轻得怕碰碎了她:“烫。”他说着,低头对着勺子轻轻吹了吹,热气拂过她手背,暖乎乎的。
潘金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痒痒的。她别过脸,假装看账册,耳根却悄悄红了。这男人,以前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如今倒学会了这些细枝末节的疼人法子,想来是背地里偷偷学了不少。
“看啥呢?”武大郎见她不说话,也凑过去看账册,手指点着其中一页,“媳妇,这‘净利润’是啥意思?比‘赚了’多还是少?”
潘金莲被他问得笑起来。她刚穿越过来时,教他记账,光是“成本”和“营收”就教了三天,如今他竟会追着问“净利润”了。她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算式,边画边说:“比如你卖饼赚了五十文,买面花了二十文,这剩下的三十文,就是净利润。”
武大郎盯着算式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俺懂了!就像咱卖甜饼,芝麻贵,所以净利润比咸饼少!”
“总算开窍了。”潘金莲揉了揉他的头发,指腹穿过粗硬的发茬,触到他头皮的温度。她忽然想起刚来时,她嫌弃他身上有面腥味,连话都懒得跟他说,如今却能这样自然地碰他的头发,日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伴随着刘婶的大嗓门:“金莲妹子在家不?俺家那口子想吃你做的梅干菜饼了!”
潘金莲刚要应声,武大郎已经蹦起来往外跑,边跑边喊:“刘婶稍等,俺这就给你拿!”他跑出去时,后衣襟还沾着片面絮,像只慌忙展翅的笨鸟。
潘金莲摇摇头,笑着跟出去。只见刘婶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刚摘的青菜,见了她就往她手里塞:“刚从地里拔的,嫩着呢,给你和大郎尝尝。”
“刘婶您太客气了。”潘金莲接过青菜,转手递给武大郎,“快去拿饼,记得多拿两张,给虎子留着。”虎子是刘婶的小孙子,最爱吃梅干菜馅的饼。
武大郎“哎”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跑,脚步轻快得不像往常。刘婶看着他的背影,捅了捅潘金莲的胳膊,挤眉弄眼道:“你家大郎,如今可是越来越精神了。”
潘金莲脸上发热,刚要说话,就见武大郎拎着个油纸包跑出来,额头上还沾着点面粉。他把油纸包往刘婶手里塞,又从怀里掏出两文钱递过去——那是刘婶上次忘给的饼钱。
“刘婶,这钱您收着。”他梗着脖子,一脸认真,“俺媳妇说,账得算清楚。”
刘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接过钱塞给他:“傻小子,跟你媳妇学算账呢?这钱婶先欠着,回头让虎子给你送俩鸡蛋。”
等刘婶走了,潘金莲看着武大郎手里的两文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刚来时,这家里穷得叮当响,武大郎连给自己买双新鞋都舍不得,如今却能把两文钱的账记得这么清楚,还懂得主动要账——这都是日子在往好里过的模样啊。
“媳妇,俺做得对不?”武大郎捏着那两文钱,紧张地看着她,像个等着被夸的孩子。
“对,做得好。”潘金莲接过钱,放进钱罐里,“以后就该这样,亲兄弟明算账,咱不占人便宜,也不能让人白占咱的。”
武大郎嘿嘿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层层打开,里面是块红糖,糖块上还沾着点草屑。
“这是张屠户给的。”他把红糖往潘金莲手里塞,“他说你上次给他的饼好吃,谢你的。”
潘金莲捏着那块红糖,心里暖烘烘的。张屠户以前总嫌武大郎的饼太硬,从不买他家的,如今却主动送红糖,想来是被他们的实在打动了。她把红糖掰了一半递给武大郎:“尝尝?”
武大郎摆摆手:“俺不爱吃甜的,媳妇你吃。”
“让你吃你就吃。”潘金莲把糖块往他嘴里一塞,看着他皱着眉头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都照得暖暖的,竟一点也不丑了。
正吃着,忽然听到巷口传来吵嚷声。潘金莲心里咯噔一下,拉着武大郎就往巷口跑,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找茬。跑到巷口一看,却见是张屠户和王木匠在吵架,两人脸红脖子粗的,像两头斗架的公牛。
“你凭啥说俺的木头不好?”王木匠手里拎着根木料,气得手都在抖。
“好啥好?里面都空了!”张屠户梗着脖子,“俺买回去做砧板,用了两天就裂了,你必须给俺换!”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周围很快围了一圈人,却没人敢劝——张屠户脾气暴,王木匠认死理,谁劝谁挨骂。
潘金莲看着这架势,刚要上前,就被武大郎拉住了。他攥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却一脸认真:“媳妇,俺去。”
潘金莲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武大郎已经挤进人群,扯着嗓子喊:“别吵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儿,张屠户和王木匠竟真的停了嘴,都愣愣地看着他。
“王大叔的木头,俺见过。”武大郎指着那根木料,“上次俺去买木料修推车,他特意给俺挑了根结实的,说不能让俺吃亏。”他又转向张屠户,“张大哥,您是不是买的时候没细看?王大叔不是那样的人。”
张屠户愣住了,挠了挠头:“俺俺当时急着用,没细看。”
王木匠也松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是俺没检查仔细,这根木头俺给你换,不要钱。”
一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了。潘金莲看着武大郎被街坊们夸“懂事”,脸红得像块红布,却站得笔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这还是那个被人骂“三寸丁”就只会低着头的武大郎吗?
等人群散了,潘金莲拉着武大郎往家走,故意逗他:“行啊你,都会劝架了。”
武大郎挠挠头,嘿嘿笑道:“俺是听媳妇的,凡事得讲道理。”他顿了顿,又说,“就像咱记的账,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清清楚楚。”
潘金莲心里一动,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大郎,你知道吗?你现在越来越像个男子汉了。”
武大郎的脸“腾”地红了,头埋得更低,脚步却迈得更稳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两株在风里相互扶持的向日葵。
回到家,潘金莲把今天的事记在账册上,在末尾画了个大大的笑脸,旁边还画了个举着木料的小人,和一个拎着刀的壮汉——正是王木匠和张屠户。
武大郎凑过来看,指着那两个小人,笑得合不拢嘴:“媳妇,你画得真像!”
潘金莲看着他笑,忽然觉得,这账册记的哪里是柴米油盐,分明是他们一点点把日子过甜的证据。从最初的两文钱启动资金,到如今每天能赚上百文;从被人欺负得抬不起头,到能挺直腰杆替人说理——这每一笔,都是他们一起挣来的好日子啊。
夜里,潘金莲把账册锁进木匣时,发现里面多了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亮晶晶的石子,还有张纸条,上面是武大郎歪歪扭扭的字:“媳妇说好看,给你玩。”
她捏着那些石子,忽然想起白天路过河边时,她随口说了句“这石子真亮”,没成想他竟记在了心里。潘金莲把石子放在枕头边,听着身边武大郎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穿越过来的日子,虽然有苦有难,却比她在现代孤零零一个人时,要暖得多。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账册上,把那行“今日:帮街坊和解,收红糖一块,心情:甜”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潘金莲翻了个身,往武大郎身边靠了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面香味,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大郎,”她轻声说,“明天做红糖饼吧。”
黑暗里,武大郎迷迷糊糊应了声:“哎,听媳妇的。”
账册安安静静地躺在木匣里,像个装满了秘密的宝盒。里面记着他们的汗水,他们的欢笑,他们从泥里一步步爬起来的脚印。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笨拙的小画,正像一颗颗种子,在这贫瘠的土地上,悄悄生根发芽,长出一片属于他们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