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浸透了墨汁,青石板路被白日的暑气烘得发烫,入夜后才慢慢泄出些凉意。
矮墙内的老槐树影影绰绰,蝉鸣渐渐低了下去,换成墙根下蟋蟀此起彼伏的吟唱。
窗纸被晚风掀得轻轻颤动,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在地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八仙桌旁的戴德生歪歪扭扭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被硌得难受,忽然轻微动了动胳膊,粗布衣袖摩擦着桌沿,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赵晓敏听到声音,整个人如惊弓之鸟般瑟缩着。
兰珍见她吓成这样,似有不忍,终是放柔了语气,问:“你会说英语?”
她记得几个月前,赵晓敏还同自己一样,对洋鬼子说的话一窍不通。
赵晓敏的神经绷得像根即将断裂的棉线,听到兰珍主动挑起话题,强撑起精神,脸上带着感激,回答:“想着要嫁给有钱人,少不了要和洋鬼子打交道,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说完,她牵强一笑,静静垂下眼。
她眼底的黯淡凄然不言而喻。
戴德生睡到一半觉得口干舌燥,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从椅子上起身倒水。
八仙桌上的陶瓷提梁壶还剩小半壶凉茶,他提起壶柄往粗瓷碗里斟了半碗,茶汤顺着碗沿滑下几滴,在桌面上洇出浅浅的湿痕。
解了渴,他目光沉沉地落在赵晓敏身上,定定看了半晌,煤油灯的昏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戴德生指尖摩挲着粗瓷碗边缘的动作慢了下来,指腹在碗沿的糙纹上反复碾磨,像是在细细品味某种隐秘的快意。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嗤笑,眼底溢出病态的痴迷。
伸手探入黑色长袍内侧暗袋时,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轻缓,仿佛在摆弄什么珍奇物件。
片刻后,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相机被掏了出来,机身磨得发亮,边角带着细微的磕碰痕迹,黄铜镜头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戴德生拇指轻轻拨弄着相机快门,嘴角的笑容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感。
他缓步向赵晓敏走来,镜头死死锁住对方,像猎人锁定了无法逃脱的猎物。
刚刚品尝的太快,都忘了要拍下战利品留作纪念。
赵晓敏瞥见那只泛着冷光的相机时,戴德生想干什么,便不言而喻。
她浑身的血液骤然冻住,四肢百骸涌来刺骨的凉意。
呼吸变得急促而颤抖,赵晓敏被绑住的双手紧紧拽着兰珍的手,恳求道:“兰珍,不,兰姐,我什么都听你们的,只要能有钱,我保证,你们让我干嘛就干嘛,你救救我,我对你一定会有用的,我求求你了。”
赵晓敏仰着头,脸颊布满泪痕与尘污,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又嘶哑。
兰珍当了这么多年丫鬟,伏低做小。每日晨昏定省、端茶递水,哪一样不是谨小慎微。主子的眉眼高低、语气轻重,她都得揣度得明明白白,从来不敢有半分违逆。
哪怕受了委屈,也只敢咬着唇咽进肚子,连眉头都不敢多皱一下。
可此刻,见平日和四小姐同进同出,还读过书的大学生赵晓敏,竟跪在自己面前哭得如此凄惨,兰珍心里竟涌出一股隐秘的畅快。
这种从未有过的优越感,让她忍不住抿紧了唇。
兰珍是万顺葛晴晴的心腹,戴德生不敢对她如何,先前她冷眼旁观,现下看到赵晓敏卑微哀求的模样,她就想做点什么,不为别的,只为尝尝拿捏人的滋味,看看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学生,究竟能对她低头低到哪个地步。
她起身下床,将赵晓敏从地上拉起来,不紧不慢地替她松了绑,随即自己挡在赵晓敏身前,庇护的姿态很明了。
兰珍说:“你告诉他,我主子留着你还有用。”
赵晓敏不会“主子”这个单词,只能投机取巧道:“兰让我和你说,老板留着我还有用。”
戴德生的脚步顿了顿,深邃的眼窝配着灰蓝色的眼珠写满阴鸷,更显凶戾,他嗤笑道:“老板?我是老板分配给万家的刀,而你不过是万家的一条狗。就凭你也配见到老板的面?”
赵晓敏心底没由来升起一股不对劲。
她想不明白这错综复杂的纠葛,但更让她忐忑的是,这一时之间竟无法确定,兰珍这看似胸有成竹的庇护,究竟能不能真的护得住她。
在戴德生和兰珍僵持不下之时,一位佝偻着脊背的老妇人双手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来到房间。
老妇人的眼珠蒙着一层浑浊的白翳,像蒙了层磨旧的毛玻璃,再无半分光亮。
可她并非全瞎,尚能勉强辨清身前人影的大致轮廓,也分清日光与阴影的明暗差别。
这个屋子是老妇人长久居住的,她对这里很熟悉,她走到八仙桌旁,便将竹杖放在椅子边。
察觉到兰珍和戴德生两人气氛不对,老妇人摸索着坐稳,浑浊的眼珠虽看不清眼前的剑拔弩张,灵敏的耳朵却能从两人先前紧绷的语气里辨出了火药味。
她缓缓抬手,颤巍巍地摆了摆,声音带着老态的沙哑与温和:“怎么都站着,快坐下。”
戴德生闻言狠狠瞪了一眼兰珍,收起相机,不情不愿地坐下。
兰珍无视掉戴德生面上毫不掩饰的轻蔑,两步上前为老妇人倒茶,态度变得恭谨:“老夫人,这赵晓敏会英文,我觉着留着她或许还有用。”
“哦?是吗?”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在眼窝里迟缓转动,扭头精准朝赵晓敏看去,再开口时,一口流利英文缓缓而出,语调沉稳从容,字正腔圆毫无滞涩:“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用?”
老妇人看起来地位挺高的,说的话连戴德生都得听。
赵晓敏觉得,必要时,可以抱住这个老妇人的大腿。
内心又对这几个月奋笔疾书挑灯夜读的自己拜了拜。赵晓敏低眉顺眼,同样用英文回答道:“我能做的事有很多,只要你想我去做,我就一定会尽力去做。我保证,我有用,不会我还可以学。”
其实赵晓敏的英语学的不精,远没有老妇人说的流利,回答的也结结巴巴。
回答完,赵晓敏不安的站在原地。
她不能确定这样的回答能不能让老妇人满意。
老妇人轻笑,没说什么,只是对戴德生说:“任务期间,安分一些。平时你要玩,我不管,现在不行。”
这帮子人都没把赵晓敏放在心上,也没继续绑着她。于是赵晓敏就依旧蜷缩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兰珍说:“我们这缺会英文的,如果多几个像苏那样会英语的心腹,做事会方便很多。”
“确实,下批货马上要到港,多一点这样的人,对我们有利。”老妇人隐晦地看了眼缩在角落当鹌鹑的赵晓敏,眼里敛着算计。
略一沉吟,她抬手掀开衣襟,从贴身处摸索着掏出一包东西,用素色绢帕包了三层,递给兰珍时指腹还带着体温:“床边架子就有烟枪,给她用上。”
兰珍接过烟膏(即黑鸦膏体,俗称烟土)。照着老妇人所说的位置找到了烟枪。
她用烟签挑取黄豆大小,在烟灯火焰上轻轻烘烤,待其融化成黏腻的烟泡,迅速粘在烟枪的烟锅上。
做完这些,兰珍烟枪点燃,递给赵晓敏。
得益于霍夏光和陈楠在海市禁烟宣传工作做的极好,报纸连载、戏院宣讲、街头巷尾的标语以及学校普及面面俱到,各处宣讲会的声浪将“鸦片亡国”的道理深植人心,赵晓敏对黑鸦之害早已深入骨髓。
她一边使劲摇头,一边踉跄着连连后退,眼底翻涌着恐惧,满脸抗拒地不肯碰那东西分毫。
兰珍带着哄骗的意味,劝她:“这可是好东西,价值千金。”
老妇人看赵晓敏这副样子,意味不明地说:“你不是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吗?”
赵晓敏或许对金钱权势的渴望沟壑难填,但这远远不够——掌控一个人的最好方法,从来不是满足她的贪欲,而是让她永远被软肋拿捏,让她的野心永远有求于人,让她在欲念与忌惮间进退两难。
一旦赵晓敏染上毒瘾,她便成了任人摆布的木偶——毒瘾会化作最致命的软肋,让她只能乖乖俯首帖耳。
赵晓敏显然也知道染上黑鸦会有什么下场,李家独子李文枯槁沉沦的疯样让她没齿难忘,宣传中那些家破人亡的惨状更是深入人心。
所以,赵晓敏告诉自己,不能碰。
不能让这一口烟膏把她毁得更彻底。
不能让自己不得不依附于那些提供烟土的人,让自己任人搓圆捏扁。
她喉头哽塞,带着哭腔祈求:“你让我做其他任何事都可以,求求你们放过我,求求……”
夜的死寂被一声轰然巨响撕碎。
在赵晓敏绝望到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板门的木闩应声崩断。
两扇老旧的木门被猛地踹开,带着呼啸的风撞在两侧的土墙,发出沉闷的钝响。
木屑飞溅间,几道黑影裹挟着夜的暗沉闯了进来,皮鞋和军靴踩在青石板上,沉钝而急促的声响撞在地面上,震得屋角煤油灯芯剧烈颤晃,昏黄光晕碎成满室摇曳的残影。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猝然,容不得屋内几人有半分反应的余地。
几乎是破门声响起的刹那,戴德生便心念急转,只想趁乱仓皇逃窜。
一切来得太仓促,让兰珍方寸大乱,她顾不上别的,慌忙伸手去抱尚在沉眠的福宝。
这孩子是她唯一的底牌,是能护她周全的保命符。
然而,一股沉猛力道猛地将她撞开,兰珍整个人失衡倒地,掌心被青石板擦破,刺痛钻心。
赵晓敏踉跄着扑上前,先兰珍一步将福宝抱起紧紧搂入怀中,指尖攥着孩童衣襟,死死护住福宝。
在兰珍不可置信的错愕中,她拼命朝为首的霍夏光跑去。
霍夏光快步上前扶住狼狈不堪的赵晓敏,掌心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眸底沉凝着难掩的关切。
赵晓敏看到他眼中的温恤,紧绷的心神一松,鼻尖酸胀泛红。
然后,怀中倏忽一空。
霍夏光小心翼翼地抱着抱着福宝,掌心轻护孩童脊背,动作缓而沉。
他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孩子,眸光半寸不离稚童沉睡的面庞,眼底只剩对稚子的关切珍视,哪里还有半分多余眼神分给赵晓敏。
不过几息,屋内局势已然逆转,戴德生与兰珍便被军人死死制住,手腕反剪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唯有那失明老妇太过具有欺骗性,军人一时拿不定主意,竟任由她稳稳端坐,未敢轻易上前。
赵晓敏见状,大声喊道:“她们都是一伙的!”
声音里藏着未散的颤意,却格外清亮。
霍夏光敛去眸中软意,神色复归冷峻肃然:“抓住她。”
指令落下,军人当即上前扣住老妇臂膀,冰凉手铐瞬时锁牢腕间。
至此,再无半条落网之鱼,屋内终于彻底静了下来,只剩空气里未散的紧绷余味。
赵乾的人迅速上前接管现场,他们要负责逐一核对人犯信息。稍后将戴德生几人押解收监,勘验现场痕迹这些后续事宜也都交于他们处理。
成如愿在霍夏光身后,见屋内场面已然落定,上前从霍夏光手里接过福宝仔细查看。
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将福宝吵醒,如果不是看福宝脸色红润,呼吸平稳,成如愿几人悬着的心根本落不下来。
成如愿当即道:“我们带他去医院。”
余光扫过衣衫敝陋窘迫无措的赵晓敏,她转身对霍秋明说:“把你衣服脱下来给我。”
霍秋明一愣,虽不理解,但照做。
他利落解开衬衫布扣,将轻薄的衬衫一把脱下交给成如愿,内里只余件灰布贴身背心,勾勒出紧实利落的肩背线条。
赵晓敏微微撇开视线,她像是应激般,指尖细微的颤抖止不住蔓延全身。
成如愿接过衬衫,将福宝交给霍秋明。
她抖开衬衫上前一步给赵晓敏披上,手轻轻拢在赵晓敏肩头帮她包裹严实。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赵晓敏遭受了什么。
凌乱的衣衫,苍白的脸色,眼底未散的惊惶,还有嘴角和脖子未退的红痕,无一不在诉说她经历的事情有多糟糕。
可没有人去提及,众人皆默契地缄口不言,克制地敛去探究的目光。
只余下无声的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