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守卫给郎近愚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燥热的异香从房间里扑面而来。这种香味如此浓重厚腻,让郎近愚感到不快。但是他不能用手掩鼻,甚至也不能流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因为房间里坐着的是他的主公。
房间里面灯火通明,数不尽的古董铜器、金银玉石折射光线,把整个房间映照得金碧辉煌。房间的四周墙壁,还有地板、天花板的背后是供暖暗道,使得房间里温暖如夏,进去后只需穿单衣。跟外面寒冷贫瘠的世界相比,这里真是宛如天堂!
闵长林正坐在里面等着郎近愚。这几个月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经常找不着人,郎近愚以为他又出去风流快活了。这些年闵长林在州务上已不大用心,每当朗近愚找不着他,向巨角鹿堡的人问起他行踪的时候,他们总是回答他去哪个哪个郡找他的哪个哪个封臣去了。这些年来,锴州日益富强,这些领地诸候也有更多取乐的本钱,享乐之风日渐盛行。为了奉承闵长林,他们经常邀请他到封地,给他安排各种活动供他消遣。随着年纪增大,闵长林精力大不如前,而贪图享乐之心日盛,经常逐个逐个地去找他各地的封臣一起玩乐,导致政务日益废弛。最近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十有八九又是找他的封臣去了。
郎近愚走进去。房间里烟雾缭绕,正熏着香。这种香料,味道古怪,之前从未闻过,估计是闵长林这次外出游玩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房间里古董珍宝琳琅满目,有一件白色雕塑吸引住了郎近愚的目光。这座雕塑等人高,是一个栩栩栩如生的出浴美人,头发上滴下的水珠几可乱真,浴衣褶子细腻真实,光滑的釉面胜如美人的肌肤。美人披着浴衣半遮裸体,一手拉着浴衣放于胸前,一手低垂拉着衣角,眼睛脉脉含情,神态娇羞而妩媚,让人看了面红耳赤。郎近愚看得出来,这座雕塑取材于历史上的明妃引诱德诚亲王的故事。
这是哪位领主送给他这种东西?看来闵长林这次出去,又带回来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连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都堂而皇之地摆出来。郎近愚心里颇为反感,但是又不能说出来。
闵长林坐于书案前,嘴唇紧闭,两只眼睛直视郎近愚,不怒自威。宽大的书案上放着一只装满红酒的高脚银杯。
郎近愚加快脚步走上前,低头弯腰行礼,说道:“参见州主。”
“我不在的这些天,有什么事吗?”闵长林的声音雄厚洪亮。
“回州主,北溟关用信鸽送来一份通报,我们刚收到,说皓山村爆发了一场瘟疫。”郎近愚说道。
“恩,我看看。”闵长林不紧不慢地说道。
郎近愚忙把奏本递上去,靠上去时,看见闵长林的气色红润,心想:他出去玩了好些天,看上去精神不错,心情应该也不差。
闵长林瞪着圆圆的眼睛阅读奏本。他面容圆润,皮肤光滑,没有一条皱纹,两张脸尤如吹胀的皮球。
“这就是贵族之相啊!与他相比,自己可算是面容枯槁了!”郎近愚心里自惭。“闵长林善于权谋人所皆知,年轻时整顿州务,颇有魄力,外人都以为他必定日思夜虑、终日操劳。然而一个有天赋的弄权者,对于操弄权柄、驾驭下属自然是得心应手、毫不费力。闵长林便是这样有天赋的弄权者,他能让众封臣无不忠诚于他,也能让各级官吏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包括自己。可笑啊!谁会想到闵长林把州府的大小事务都交给我打理,而自己隔三差五地出去游玩休养呢?谁知道我为了处理各种州务而终日奔波劳碌、废寝忘食,没有一日空闲呢!”
闵长林仔细地看着奏本,郎近愚站在一旁偷偷瞧了他一眼:胡子、头发已经花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油光滑亮,正如这个房间一尘不染、宽敞明亮,正如他用的每一样东西都那么精致漂亮。
“这便是闵长林的高明之处啊!”郎近愚心里感叹,“不任用州内诸候或世家大族为州相,而提拔毫无根基的自己,利用自己的竞竞业业和不敢懈迨,还有对他的万般顺从和任其差遣,为他处理繁琐的州务,去执行和实现他的所有想法。让诸候和世家与自己互相制衡,无论哪一方都不能培植势力威胁到他对权力的掌控。”
“活死人?哼!太过无稽!郎相州你怎么看啊?”闵长林放下奏本,问郎近愚。
“卑职……也认为这种事情太过离奇了!”郎近愚谦卑的语气中带着细小的颤斗——他还猜不准闵长林心里所想,必须小心应对。过于小心,则不能理直气壮。
“你说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啊?”闵长林语气漫不经心,看郎近愚的眼神却很复杂。
郎近愚心里不禁有点紧张。众所周知,在跟北溟关打交道方面上他是温和派,一向不赞成对北溟关强硬——因为既危险也没必要,但是这样却站到了闵长林的对立面。从闵长林平日的言行举止来看,他更倾向于提防和打压北溟关。很多同僚投其所好,极力怂恿闵长林对北溟关采取强硬姿态。
郎近愚今天所拥有的一切——权力、地位和财富都是闵长林给的,只要他不喜欢,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收回去。虽然郎近愚不想向他摇尾乞怜,但也不想就这么轻易地失去州相之位——毕竟自己奋斗几十年才坐上这个位置。他不是贪恋权力,他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造福更多黎民百姓。如果这个职位是世家大族来担任,他们不会体恤百姓疾苦,而只一味搜刮民脂民膏,供闵长林享乐。
为了保住相州之位,他必须小心翼翼不惹怒闵长林——人,一生气就容易做出难以预料的决定,例如他可能一怒之下罢免了自己的相位。
“卑职一时半会也想不通”,郎近愚答道,“但是,谅他们也不敢在州主您眼皮底下造次。卑职担心万一真的是疫病,蔓延波及州内其他地方,局面难以收拾。臣建议下令城内各关卡加强检查,一旦发现可疑染病者,立即捉拿隔离。嗯……,同时也要立刻通知各地领主注意防疫。”
其他人都以为投其所好,说他想听的话便能得到他的青睐和重用,可是像闵长林这种老谋深算的弄权者,怎么会让别人知道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他的一言一行可能都不过是他的表演,引诱下属说出心里的话,以摸清你的底线,了解你是怎样的人而已。你以为猜中了他的想法,其实是他看穿了你的底细。与其花心思去揣摩他的心思,不如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让他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让他看到我的才能和学识——这便是郎近愚的晋升秘诀,让他从一个州府小吏爬到相州之位。当然,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行事,一举一动都三思而行,说话鲁莽和办事不周都是能力上的缺陷,他不想让闵长林觉得他能力上有短板。
闵长林放下奏本,轻叹一口气,说道:“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不出所料,刚才自己的话戳中闵长林的敏感处,打压北溟关也要先确保自己的后方无虞,不能引火烧身。给他需要的,而不是他想要的。”郎近愚心里自语道,“像闵长林这种有所作为的掌权者,会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当然不会是奉承之语,而是正确的建议,让他做出正确的决策。”
哐当一声,门被打开。州府总管闵安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为数众多的仆人。他们抬着木箱子,鱼贯而入,列队站在闵安身后。
郎近愚转身回看。闵安看见郎近愚在里面,神色略显惊讶——闵长林召见郎近愚一般不会在这个他消闲的房间,而是在书房或议政殿。闵安不动声色地走过来,行礼说道:“老爷,马上要动身了,您看要带哪些东西去?”
郎近愚心里感到诧异:“刚回来就又要出去了?”
闵长林对闵安说道:“不用带太多东西了,带几件衣服就好。其他日常用度,叫那边安排就好了!”
“好的,老爷。”闵安带着仆人走出房间。
闵长林对郎近愚说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继续负责州府的一切日常事务。有重大情况,马上派人通知我。今天就到这里吧。”
郎近愚躬了躬身,然后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