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旻来到文学院后山山脚,在路边一棵树下拴了马,沿着石头小径步行上山。不一会他便爬到山腰,在一块临崖大石上躺了下来,对着缓缓西沉的落日眯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就在他入睡了那么一会儿,被尖锐的“咝,咝”声惊醒。他听得出来这是长剑划破空气的声音。他立即警觉起来,接着又传来一个男子“嘿…嘿…!”的吆喝声,和“咔嚓”的砍断树枝的声音,他便确定是有人来这里练剑。对方来这种偏僻地方练剑,肯定是为了避开他人耳目,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因此他决定隐蔽自己,不让对方发现自己。他低头弯身躲藏起来,傍着树丛和岩石,循着声音,静悄悄地走过去。快接近时,找了一棵大树,敏捷地爬了上去,居高临下观察起来。
原来练剑的是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在文学院的侍从。当日闵旻就任文学院大学士,文学院院长范元辅知道他生性豪爽,疏于俗务,便寻思给他找个通晓文学院业务的人给他当侍从,帮他处理日常事务,于是委托文学院大学士林思敬办理这事。刚好林思敬有个关门弟子,平时帮他处理文书,已经跟了他很多年,非常熟晓文学院的工作,做事也谨慎稳妥,是个理想人选。林思敬对这个弟子疼爱有加,本来不想让他离开自己,但感念他为自己效劳多年,有意提携,便决定让他过去跟着闵旻。一来可以让他多历练历练,积累更多经验和人脉;二来闵旻是诸候贵族,如果能得到他的赏识,或许有助他出人头地。
闵旻还记得他们初次见面的情景。当时林思敬带他来见自己,他紧跟在林思敬身后,神情略显拘谨。林思敬向自己行礼,他也跟着行礼,但不发一言。闵旻见他长得高额阔面、浓眉大眼,象是忠厚老实之人;身背挺直,举止稳重,眼神清澈坚定,没有轻浮闪铄之态,心想应该品行端正;他的身材高大,比同龄人要高,虽年纪只有十五,但身高已经与自己差不多。闵旻对他的第一印象颇好,便答应收为侍从。
这个人平时沉默寡言,对自己没有刻意奉承,做事却很干脆利落,每天帮闵旻把所有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很勤快,来得早、走得晚。把工作做完,清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位子上专心看书。有人来了就毕恭毕敬地行礼寒喧,从不做一点随性的举动。闵旻跟这种刻板拘束的人不大合得来,但很赞赏他的敬业和勤劳,有几次跟他套近乎,他也只是问一句答一句,对自己躬敬有馀、热情不足,并不肯多说一句话,所以闵旻对他认识不深,大概就只是记住了他叫秦安宇。
闵旻一边看他练剑,一边心里琢磨:平时他以斯文形象示人,背地里却来这里舞刀弄枪,看来此人城府不浅,或许背后有不能为人知的故事。但是见他的招式风格不一,上招不接下招,混乱无序,漏洞百出,看不出师承何派何人,莫非是偷练?好,今天我就试探试探他,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于是闵旻撕下衣服一角,蒙住了脸,随手折了一根树枝,跳到他前面,大喝一声“看剑!”,就向他刺了过去。
秦安宇大惊一跳,平时并没有人在这里出现,现在突然听到有人对自己吆喝一声,吓得心都跳出来了。见眼前这人拿了根树枝向自己刺来,忙一边举剑格挡,一边侧身躲避。谁料此人快如闪电,虽然自己已经避开他的第一次进攻,但他转身马上又扫过来,于是秦安宇又急忙回剑格挡。
山林里光线昏暗,秦安宇一时并不能看清楚对方是什么人,心里十分害怕,一时慌张起来,于是乱劈乱斩,谁知他都轻易避过了。两人连过了十来招,秦安宇才明白对方拿着树枝而不是真刀实枪攻击自己,而且出招并不狠,虽然剑术远在自己之上,明明可以很快击倒自己,但总在最后剑锋就偏了。看来对方并非要置自己于死地,只是试探自己。于是秦安宇加快速度,猛攻一阵,突然来了个虚招,待闵旻回招格挡,忙反向回剑挑落他蒙在脸上的布。秦安宇终于看到了他是谁,却吓了一跳,忙退后几步,扔了剑,双脚跪下,俯身贴地,惊恐地说道:“小人不知道是闵大人,还请恕罪!”
闵旻意犹未尽,想他虽然一开始慌乱,但最终能沉着应对,用计出其不意地把自己的蒙脸布挑落,可见不是平庸之辈,心里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只是此时他一脸惊恐,躬敬地跪在地上,怕得罪了自己,闵旻反觉得尴尬起来,说道:“是我唐突,你何罪之有,快起来吧!”说完,上前扶他起来。
秦安宇站了起来,仍低着头。
闵旻说道:“圣国律法:贵族以外,文人不练武,武人不着书。你是林大学士的弟子,算是文人,不能执剑练武,何以来此偷练剑术?”
秦安宇此时内心已恢复冷静,以自己平日对闵旻的观察,知道他并非奸邪之徒。他容色镇定,抱拳作揖答道:“闵大人有所不知,小人乃来自芃州的孤儿,幼时举家逃荒,与家人失散。恰遇林大学士路过,收我为徒弟。家师与小人早已约定,待小人成年后便可外出查找家人。世道险恶,小人听从家师的建议,闲遐时间练点武术以日后防身。”
闵旻听他说着,连连点头,想了一会,疑惑地问道:“查找家人为何要等成年之后?不是多等一天,机会就缈茫一分吗?”
秦安宇回答道:“闵大人有所不知。去往芃州路途遥远,若不熟悉地形,就只能走西大道,而且好走,但是沿途要经过重重关卡,没有通关文牒不能通过。我尚未成年,不能独自穿行各州地界,无法获得通关文牒。二来传闻在芃州饥荒深重,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家师担心路途险恶,而我年纪太小不足以应付,所以叫我习武防身,同时安排我在文学院工作,历练才干。”
闵旻是诸候贵族,虽四处游玩,经常行走在大道上,但是用的是贵族专用的通行令牌,并不需要官府开的通关文牒,因而事先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林大学士对你也算用心良苦,这样做也算妥当”,闵旻摇头叹气道,“我过去以为你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想到是个苦命儿!”,心里对秦安宇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秦安宇说道:“小人并不算苦,有幸得到家师收养,家师并不把我当下人看待,我不但能吃饱穿暖,还能跟其他师兄弟一起读书学习,也让我长大成人、学有所成后去查找家人。苦的是我的家人,不知现在境遇如何,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不知道。我每天都向上天祈祷,希望他们能逢凶化吉,平安度过饥荒,让我早日找到他们。”说着眼睛就红了起来,泪水盈眶。
闵旻自幼锦衣玉食、不忧柴米,虽然见多识广,但人世间的各种苦难只曾听闻,身边的人非富即贵,也不曾亲身经历,所以虽然秦安宇只是短短几句,但听了觉得情真意切,不免触动了他的恻隐之心。忽然想到自己刚在王宫偷看了上古史卷,如果被人发现必然招来杀身之祸,何不借这个机会与他一起出去查找家人,离开圣都,再次浪迹天涯,带着圣国的这个秘密绝迹人间?
于是他说道:“秦兄弟,别难过!现下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帮助你早日与家人团聚。你家师认为你年纪尚小不能独行,依我愚见,即便等你成年后独自去查找家人,单人匹马也难敌路途险恶。如果有人能与你结伴而行,互相照应,则路上会安全很多。如果你对我稍有听闻,便知道我喜欢游山玩水,圣国九州我都去过,阅历颇深;我会武功,其实功力远在你之上,对付路上的强盗土匪也有经验,实在是你的理想同伴。明天我即与你启程,从今以后,咱们结伴同行,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的家人!你说如何?”
秦安宇听了大觉意外,摇头说道:“小人修了几生几世的福能得闵大人结伴同行?!您万金之躯,哪能与我一起受风餐露宿、沐雨饮露之苦?况且您天纵英才,应该留在朝廷为国效力、建功立业,怎能因为我一个卑贱小民而放弃大好前程、浪费宝贵光阴?”
闵旻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说道:“功名利禄非我所愿,不过因缘际会,圣恩加身。我本是游手好闲之辈,终日无所事事,以游山玩水为乐。去年入都游历,不过是为了见识圣京的繁华昌盛,现在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很久,该看的都看了,该吃的都吃了,该玩的也都玩了,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如今大江南北我已走遍,只有那芃州还未曾深入游历过。过去都是游历好山好水,未曾涉足穷山恶水之地。去那多灾多难的大西北,或许能看到我之前没看到过的,经历之前没有经历过的,所以与你一起同行于我无妨而有益,最重要的是我们两个人路上可以互相照应、互联扶持。人世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与家人团聚。若有朝一日能帮你找到家人,我这碌碌无为的一生也算做了一件功德事了。”
秦安宇感激流涕,说道:“闵大人侠义心肠,小人十分感激。您身居高位,深受圣恩,必能帮助更多人。小人愿为家乡父老请命,芃州如今深受灾害多年,请闵大人向圣王进言,救芃州百姓于水火。”
闵旻摇头叹息道:“唉,这个问题圣王怎能不知?奈何现在已成圣国的困局,圣王也无计可施啊!”
秦安宇听了,知道家人可能还要继续受苦,想起昔日与家人一起逃荒、后来失散的情景来,激动不能自已,呜呜地抽泣起来,不停地用袖子去拭擦眼泪。
闵旻安慰他:“秦兄弟,别伤心。之前圣王下令毅正亲王赈灾芃州,现在一车又一车的粮食正运往芃州,相信可以大大缓解芃州的饥荒。”
秦安宇一边哭一边摇头:“谁都知道,煜州的粮食不可能全都救芃州这么多人,大概这些粮食只会落到那些大老爷手里,平民百姓还是要忍饥挨饿!况且,赈灾也不是长久之计,过得了今年,如何过明年?我来到煜州也快十年,这些年芃州年年旱灾,只是轻重之别,若无长久之计,芃州的老百姓终究无法得救!”
闵旻听了秦安宇这番话,知道他对事情有自己的主见,非人云亦云之辈,于是也对他直吐胸怀:“不瞒你说,最近我听说财部大臣褚欣与相国高智仁已经在圣上面前讨论过如何彻底解决芃州连年干旱的问题了。”
秦安宇忙拭干眼泪,问道:“敢问闵公子,两位大人有否商定出对策来?”
“褚大人提出要开凿灌渠,引苍州雪山之水灌溉芃州大地。”闵旻回答他。
秦安宇低头沉思,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告诉闵旻,“灌渠贯通两州,一千多里长,如果雪山之水流通芃州全境,还要凿挖分支,至少也得把灌渠与芃州原有河流连通。工程浩大、所费不赀,怕是举全国之力,一年半载也无法完成。当前朝廷财力捉襟见肘,又使不动各部落州,这样看来灌渠开凿之日遥遥无期!”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闵旻心里暗暗佩服秦安宇见识高于同龄人,自己也觉得这事三五年内也不一定能成,只好继续安慰他:“你所言甚是,为解决这个问题,褚大人提出仿效浠州实行集权、强兵、治吏三策,以期煜州中兴,能有足够兵力和财力以促成芃州灾荒的根治。我也会利用一切机会劝谏圣王尽快推行褚大人提出的对策。”
“若能如此,小人代表芃州老百姓和父母感谢闵大人。”秦安宇心里知道即便现在立即实施褚欣的政策,恐怕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煜州才有足够实力重新号令天下。不过现在毕竟有了解决旱灾的办法,芃州老百姓就有了希望,秦安宇心里对闵旻充满感激,所以他躬敬地向闵旻跪拜叩谢。
闵旻扶他起来,觉得他性情真挚、品行纯厚,虽然貌不出众,但资质不差、心性不低,值得深交,于是对他说道:“你我今日算是不打不相识,如蒙不弃,你我结为兄弟,日后大家互相学习切磋,互相扶持帮助,如何?”
秦安宇听了又觉得大出意料,忙说道:“小人出身卑微,怎么配得起与闵大人您这样尊贵的人称兄道弟?”
闵旻故作不快,说道:“哎,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你这样不识趣,我可要生气啦!”
秦安宇听了,马上跪下去,回道:“是愚弟不识抬举。承蒙闵大哥不嫌弃我出身卑微,与我结为异姓兄弟,是愚弟八世修来的福分,请受愚弟一拜!”
闵旻见状满心欢喜,急忙扶他起来:“贤弟快起来!从此你我再无尊卑之分,彼此亲密无间,互相扶持。”
秦安宇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笑着说道:“今天我们结为兄弟,恐怕于世俗礼数不合,也容易让人生疑。莫不如我们私底下以兄弟相称,人前还是分上下尊卑。”
闵旻觉得有道理,便答应了他,又说道:“刚才我见你打的招式混乱,你到底师承何人何派?”
秦安宇回道:“愚弟无门无派。家师不会武功,也不能指点我,只是叫我去神锋擂台看别人如何比试,记住一招半式,然后自己照着练。”
闵旻说道:“我自小练武,曾得到高人指点一二,又走南闯北,经常与各个流派的剑客刀手交流切磋,再加之自己平日稍有研究,于剑术武功上也算有些心得。我见你底子扎实,平时应该练得很认真,但是毕竟没有师父指点,破绽很多。练武讲究攻守兼备,就象你平日学的那些理论,圆融自洽,没有破绽才行。你自己弄懂吃透才能练好,练到一定境界,自有一套心得,才算高手。我相信只需稍加点拨,便可让你的武功水平显著提升。我愿将我平生所学倾囊相授,你意下如何?”
秦安宇喜出望外,说道:“如蒙大哥能传授平生所学之一二,愚弟感激不尽!”说完,又深深一拜。
当下闵旻在剑术上点拨了他几下,又教他如何平日练习,至天色全暗了下来两人才各自回去。看着秦安宇远去的背影,闵旻感叹造化弄人。自己与他明明近在咫尺、早晚相见,不过是点头之交,却因今晚误打误撞才彼此敞开心扉,真正相知相识。又觉得他品性纯良,虽出身卑微却活得踏实、简单;反观自己虽然生于富贵之家,不为饥寒所逼,不为柴米所累,仍时常觉得茫茫然无所寄托、戚戚然不知所往,还不如他活得乐观,现在反倒觉得自己不过是自寻烦恼、庸人自扰。想到这里,在王宫偷看上古史卷带来的郁闷和沉重便一消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