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闵敏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方鹤年开的药方需要频繁地喂药。按他的话说,是先排毒,再补身子,相互配合,不断循环,才有可能使圣王的身体撑得住,挽回生机。
所以,经常是刚给圣王喂了药就要给他换衣服、擦身子、换床单,刚忙完这些就又开始喂下一次的药。闵敏站在床榻前亲自为圣王做这些事情,身后的宫女端水的、接衣服的、收被单的、送药的,去了一个又来一个,络绎不绝。
第一天过去,圣王的样子没有好转,还是脸色发黑、脸颊凹陷,看上去比平时消瘦了很多,但是脉搏平稳了下来——虽然还是很微弱。
第二天,圣王的脸色开始好转,气息和脉搏也强了。
到了第三天,圣王的脸色不再发黑,虽然苍白没有血色,但脸颊开始鼓胀起来,气息和脉搏已接近正常。
方鹤年原来凝重的脸色,此时也舒展开来,对闵敏说道:“娘娘,看样子,陛下的病情已经好转。接下来,我把药方调整一下,药性不再这么猛烈,让陛下慢慢恢复身体。”
闵敏欠身行礼,说道:“方御医,这几天辛苦你了!”
方鹤年连忙回礼道:“娘娘,您客气了!这是臣应该做的。”然后就回去开药了。
闵敏终于松了一口气,坐回到床边的椅子上,一股强大的倦意袭来,她伏头在床边睡着了。
李忠看见如此情景,心里不免也替她感到悲苦,于是上前轻轻拍醒她,对她说道:“娘娘,您有几天没合过眼了。不如您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就行,娘娘您睡一觉再来!”
闵敏看了看还没醒过来的丈夫,此刻他就象熟睡中的孩子。虽然她不想离开,但是自己也不是铁骨铜身,再这样下去身体也撑不住的,只好听李忠说的,回去休息好再来。于是起身回去。
(二)
到了半夜,夜深人静。
忽然,王后张伊祯推门进来,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盯着圣王,没有说话。
不一会,圣王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张伊祯坐在自己身边,露出恐惧的眼神,又闭上了眼睛。
张伊祯一直看着他,不为所动。
过了一会,圣王又睁开了眼睛,但是不再恐惧。他没有看着她,目光发散,语气还是很柔弱:“王后,我对不住你!我没有打算杀害你父兄,是他们……”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曾经以为身为圣王就能拥有天下、掌握所有,其实是一直被他们迷惑、控制着。从小到大,他们一直控制着我的头脑,让我不能自己思考。我本来不应该坐在圣王的位子上,如果可以,我宁愿选择成为一个普通人,与闵敏他们过平凡的生活。”他又停顿了一下,象是说累了要停下来休息一下,“我想把圣国交给你,把王位禅让于你,相信你能管好这个国家。闵敏是好人,从来没有想过要加害哪个人,希望你能放过她们母子,让他们回去锴州。”
张伊祯一直听着,等圣王说完,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凤眼低垂,流露出一丝悲伤。
两人沉默。四周寂寂无声。
过了一会,张伊祯打破沉默,低声说道:“你先休息吧!”
然后起身离开。
(三)
闵敏被一片耀眼的光芒照射着,就好象她来到了太阳的旁边,头顶上全是光芒,不可直视。她眯着眼睛,想抬起双手遮挡光芒,却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无所倚靠。
她慌了,拼命回想自己身在何处。她搜寻最近的记忆:那是夜里她躺在床上,极度疲乏却难以入睡,一直看着天花板……
她想到这应该是她的梦——她在梦里。于是光芒褪去,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上。她有了触觉,能够感受到裹住她身体的被子。她也能感受到阳光照到了她的床上,照到了她的脸庞上、她的眼睛上,让她感觉很温暖。
她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像被缝住了一样,任凭她怎样用力也睁不开。她想抬手,发现手也动不了。她试了几次,都无济于事。于是她放弃了,转而尝试挪动双脚。可是脚也动不了。她想扭动身体,身体也不听使唤。就象站在崖壁前,双手用力推,可是大山岿然不动。她发现了,她全身都动不了,就好象被关在了冥界的牢笼里。
她可能已经死了。可是她能清淅地感受到身边的一切。房间里熟悉的味道,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阳光照射进来的方向。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她身在鹿鸣宫。
她与现实世界只有一纸之隔。可是她冲不破这道隔阻。最后她放弃了挣扎。她闭上眼睛,不再想逃离。
于是她进入黑暗。她感觉自己自由了,了无牵挂、无所拘束。她不悲不喜,离开这个世界于她无碍。生亦何苦,死亦何哀!她惊讶于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心境。
她想回去看看儿子。于是她把所有意念和力量集中在她的小指头上。终于她的小指头感觉到了柔软的被子,和被子下面坚实的床板。这种感觉自手掌、手臂,一直传导到全身,她恢复了知觉。她感觉到手能动了,突然就睁开了眼睛。
闵敏爬起来,坐在床上。房间里一片明亮,照射进来的阳光退到床尾。她感觉恍如隔世,脑袋一片空白。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身体还感到酸累无力,于是她背靠床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独自发呆。
她想起来了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她祈祷渡过这个难关以后,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平平淡淡地一直生活下去……
(四)
忽然,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哭着说:“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闵敏的心一下子又沉下去,骤然紧张起来。
“圣王驾崩了!”那个宫女哭着说道。
尤如晴天霹雳,闵敏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好几个宫女围坐在她的身边,扶着她软弱无力的身体。
“扶我过去……”她虚弱地说道。
宫女们把她扶到圣王的身边。
这时的圣王就象安静沉睡的孩子。闵敏扑过去,抓住他的手——早已冰凉。她埋头痛哭,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斗。她一边哭,一边抚摸丈夫的脸庞,整理他的头发。
——我可怜的夫君啊!没有你,我以后怎么办呢?
方鹤年赶了过来。他检查了一遍圣王的身体,对闵敏说道:“娘娘,陛下身上的毒本来已经排得差不多了,怎么又中毒了呢?”
大家正疑惑间,王室总管李忠走了进来。
“昨天谁来过?”方鹤年问。
“是王后!”李忠答道。
大家都大吃一惊。
“昨天王后带着大队兵马,先控制了这里,不让他们通报,带着几个婢女进来了,不久后就离开了。王后命令这里的守卫不得把她来过的事情泄露出去。天亮的时候,他们才告诉我。”李忠脸色凝重地说道,“估计她昨天进来的时候,对圣王下了毒。”
闵敏心里诧异:她怎么也没想到,张伊祯和高智仁本是仇人,却勾结到一起,害死了圣王。
“娘娘,你快走吧!”李忠对她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御林军正在集结,拿着武器,象是准备打仗的样子。如果是她害死了陛下,她不会放过娘娘和小王子的。”
闵敏不想舍夫君而去,但是她现在要回去保护他们的儿子了。她不舍地看了圣王一眼,马上带宫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