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并非响在外界的空间之中,而是直接响彻在此间每一个存在的魂魄深处。
大殿上方的空间,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无端端荡起了层层涟漪。
那涟漪的中心,没有任何光华,只有一片纯粹的、连光线都无法逃脱的“虚无”。
紧接着,这虚无毫无征兆地、如同镜面般的破碎了,一只手掌,随即从自那片碎裂的虚无之中缓缓探了出来。
路宁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那只手掌。
它并非由血肉构成,也非能量幻化,更像是由某种最本源的道理与法则交织而成,古朴,神秘,带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可怕气度。
它的大小似乎恒定,又似乎囊括了天地,仅仅是其出现,就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温顺、臣服。
探出的动作看似缓慢清晰,却完全无视了此方世界的空间与时间规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无法抗拒的气势,轻轻一招。
玄癸那被黑暗与寒冰包裹的娇小身躯,便被一股无形而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包裹,轻飘飘地浮空而起,如同归巢的雏鸟,向着那只法则手掌飞去。
路宁并不清楚这手掌何来,又代表着何等意义,却下意识地上前阻拦,体内真气本能地开始疯狂催动起来。
然而,就在他身形微动的刹那,那只法则手掌似乎只是无意间泄露了一丝微不足道、仅仅是其存在本身自然散发的气息余波,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石子荡开的涟漪般,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主殿。
除了路宁凭借强悍无匹的肉身、坚不可摧的道心、以及识海中紫白太极的疯狂运转与玉素仙衣的自发护主,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威压,只是感觉浑身骨骼欲裂,气血翻腾如沸,神识之海掀起滔天巨浪,眼前阵阵发黑。
玉素仙衣宕然破裂,正苦苦支撑对抗幽冥忆杀法的飚和柳子铭,甚至包括实力强横、身为一方鬼王的影夫人全都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
“噗!”
“呃啊!”
飚、柳子铭等在一瞬间里,魂体光芒便自黯淡到极致,如同风中残烛,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接昏迷过去,魂体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冰裂痕迹。
但他们毕竟没有心怀恶意,所以虽伤却能不亡。
而影夫人,她首当其冲,被那丝恐怖的气息余波正面扫过,身形猛地一僵,那笼罩周身的阴影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露出了其下一张绝美却布满惊骇的面容。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再没有以后了。
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出现在了影夫人的面孔与魂体上,她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一个刹那,这头称霸一方阴土、实力强横的鬼王,魂体如同被摔碎的琉璃一般,“嘭”的一声轻响,彻底化作万千阴气碎片,随即湮灭化为虚无。
只留下一枚鸡蛋大小、通体乌黑晶莹,仿佛内蕴无尽阴影的鬼王阴核,滴溜溜悬浮在半空,然后“啪嗒”一声,坠落在地,滚了几滚,停在了一片狼藉的地面上。
那只手掌对主殿之中发生的一切全都漠不关心,继续前进,最终轻轻拢住了气息混乱、眼神空洞的玄癸。
下一刻,手掌带着玄癸,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那碎裂的虚无之中,涟漪平复、空间复原,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而唯有路宁知道,在通道彻底消失前的一刹那,在那无穷高远世界的深处,仿佛有一道目光,极其淡漠、冰冷、如同看待尘埃般,扫过下方这片狼藉的殿堂。
最后,这道视线在大殿中唯一还能站立、正全力抵抗威压的路宁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的注视,让路宁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却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连灵台念头、三魂七魄都要彻底停滞的冻结。
更可怕的是,路宁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肉身、阳气、道法根基、识海中的紫白太极,甚至那神秘莫测的紫玄总纲所化的太清玉箓紫符金文仿佛都将在这一眼下被看个通透!
巨大的危机感让他再也无法保留,识海中紫白太极疯狂旋转,太上玄罡正法、紫府玄功被催动到当前状态下的极致,体内两大上品真气开始奔腾、咆哮!
紫霆雷衣变、紫罗金光手、清净莲华轮、日月紫纹袍路宁所能运用的一切护身手段全都宝光暴涨,日月剑丸外加玄雷剑三道光华冲天而起,斩向那道那道试图窥探自己的目光!
剑光一闪而逝,落在了空处,各种护身神通法术以及法宝的光华也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因为那道目光能够存在的时间太过短暂,在空间复原之后,便跟着消失了。
在遥远的不可知、不可名之处,一个青衫磊落的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对着身旁的人说道:“想不到在眼下这个时候,还能有人觉醒阴山国民的记忆真好。”
恭恭敬敬半跪在这个男子身后的一个人影从地上抱起依旧昏迷不醒的玄癸,对她身上肆意散发的寒气与黑暗完全不在意,只是低声说道:“属下这便将她送过去,希望她能恢复更多那时的记忆。”<
青衫男子淡淡吩咐了一句。
那人影恭敬的回道:“是,山主。”随即带着玄癸消失不见,不知去了哪里。
青衫男子并没有关注玄癸的离去,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长河,遥遥看向了虚空之中的某处。
“倒是这个小道士,有些意思啊和我们一样,注定是他敌人的人吗?”
而在茫茫阴土之中,随着神秘大手的彻底消失,大殿内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一幕只是一场幻觉。
只留下昏迷不醒、魂体受创的飚和柳子铭,以及那枚静静躺在地上,象征着一位鬼王陨落的影夫人阴核,还有脸色苍白如纸,心中已被惊涛骇浪彻底淹没的路宁。
“这手掌的主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我居然感觉到了比师父、掌教真人他们更加可怕的压迫感”
“难道是比元神还要更高的存在吗?他与玄癸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施展无边法力,从无穷高远处强行带走这丫头?”
路宁心中万千念头来回翻涌,最终却无奈地将这些事儿都压到了灵台深处,因为眼前有比这些疑惑更加棘手的事情摆在了他的面前。
暴露了!
玉素仙衣破碎了,没有半天的功夫根本不可能重新凝聚,而在抵御那神秘存在目光的瞬间,他又被迫动用了根本道法与诸多法宝飞剑,那炽烈之极的阳气与阳世独有的天地元气之力,都仿佛一根直冲云霄的火柱,向整个阴土昭示自己这个活人的存在。
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心中的震撼,路宁随手将影夫人珍贵无比的阴核摄入袖中,然而拼命运转冥渊通幽法,去遮掩先前阳气肆意流动的痕迹,遮掩自己身上鲜活的生命与血肉。
然而冥渊通幽法可不如玉素仙衣这道门神通好用,还没等路宁聚集起足够强大浓郁的阴气,一股隐晦、阴冷、狡诈、残忍、贪婪等恶念掺杂在一起的可怕意念悄无声息地扫过了主殿。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充满了暴怒与难以置信的咆哮,猛地从主殿法阵的地底深处轰然传出。
“是你,活人,你就躲在远古宫殿不对,你是躲在剔骨的属下里!?”
轰隆一声巨响,主殿地面的法阵彻底炸开,一道庞大的黑影冲天而起,正是黑骷鬼王!
只是此刻的它,气息浩瀚磅礴,远超先前刚刚露面的时候,甚至堪比道门的中品金丹,俨然已恢复甚至更胜全盛时期。
显然,这鬼王刚刚在核,恢复了法力,彻底驱逐了帖穆勒给它留下伤势中的神侍之力。
其实黑骷原本打算彻底炼化剔骨的力量,然后再出来收拾残局。
却万万没想到,它的意念与神识刚刚散发出来,感应到的却不是影夫人镇压全场的局面,站在法阵之上的,居然换成了一个陌生样貌的黑衣小道士。
最关键的是,这小道士身上虽有阴气缠绕,却还是暴露出了那充沛无比的阳气,以及一身新鲜血肉的气息。
黑骷心中升起了无穷怒火,随即,滔天的怒火马上就转换成了对天赐机缘的极致贪婪。
这股强大的欲念瞬间淹没了黑骷鬼王的理智,它甚至来不及想影夫人到底去了哪里,便化为万千鬼手,冲破法阵,朝着路宁狠狠抓来。
这一抓已然是黑骷的全力,本来这头鬼王就是四大鬼王之首,实力接近人间道门五转金丹之辈,吞了剔骨鬼王的阴核后法力又有精进。
此时含怒而发,鬼法滔天,誓要将路宁连同其身上的秘密,一并攫取吞噬。
路宁此刻,才是真正陷入了自坠入阴土以来,最凶险、最绝望的必杀之局!
他看也不看昏迷的柳子铭与飚,直接一袖子兜了这两个,一道鸟形虚影骤然出现,周身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在这阴世之中简直有如烈阳降世一般。
随着一声悠远的长鸣,那鸟形虚影振翅一飞,居然比黑骷鬼王的鬼爪更快,直接撞开远古宫殿的殿顶,一路扶摇而去!(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