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盛赶忙递上路引,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军爷,我们从东阳那边过来,是来司城南城沉家投亲的。这是我表兄,那位是我同窗。”他指了指白彻和张明远。
兵头接过路引,借着夕阳馀晖仔细查验上面的印章和笔迹,又抬眼打量三人。他的目光在白彻脸上多停了一瞬,或许是那过于平静的眼神和略显虚弱的脸色引起了些许疑虑,但终究没看出易容的破绽。
“沉家?”兵头嗓音粗哑,“南城那个做药材的沉家?”
“正是,正是我姨母家。”贺子盛连忙应道。
兵头将路引扔回给他,挥了挥手,“进去吧。记着,最近城里不太平,宵禁提前,晚上没事不要瞎逛。”
“是是是,多谢军爷提点。”贺子盛连声道谢,示意车夫赶紧驾车。
马车穿过门洞,喧嚣轰然涌来。但这喧嚣与东阳城不同,少了些市井的鲜活,多了金属的冷硬、重物的拖拽、粗野的吆喝以及一种混杂着矿石粉尘、汗臭、劣质油脂和不知名草药的气味。街道很宽,但显得杂乱,房屋多用石头和厚重木头搭建,棱角分明,少见装饰。
行人匆匆,衣着杂乱,有裹着绸缎却眼神闪铄的商人,有肌肉贲张、浑身沾着矿粉的力夫,也有三五成群、眼神桀骜、带着兵刃的汉子快步走过。
夕阳被高耸的山体和建筑切割开来,许多街道拐角已提前陷入昏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屋檐下亮起。
马车按照沉慧云事先交代的路线,朝着南城方向驶去。驶入一条更为宽阔、两旁植有古柏的巷道,在一座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减缓了速度。门楣高悬沉府匾额,虽不及东阳贺家,但门楼巍峨,石狮肃立,显示着家族不容小觑的底蕴。
早已得了消息,中门未开,但边门处已有数人等侯。
为首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沉府大管事沉荣。他身后跟着几名干练的仆役。
车停稳,贺子盛当先落车。沉荣上前两步,拱手为礼,声音平稳清淅:“可是表少爷李其?老奴沉荣,奉家主之命在此迎候。一路辛苦了。”
已化名李其的贺子盛立刻还礼:“沉管事客气,劳您久候。这两位是我的同行友人。”
依事先约定,白彻化名王朝,张明远化名张高飞。
二人随后见礼。沉荣目光迅速扫过三人,侧身道:“家主需两日后方回。行前特意嘱咐,务必妥善安置表少爷与贵友。住处已备好,几位请随老奴来。”
一行人来到府西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门匾上书“卧松居”。院内宽敞,正房厢房齐全。
沉荣引三人进入正厅,侍女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表少爷、王公子、张公子,”沉荣语气躬敬,“家主吩咐,几位在府中一切须求,皆可交代老奴。另因近日司城各方关系微妙,耳目较杂,若需外出,为稳妥起见,最好让老奴安排一名熟悉本地情形的家丁随行,也可省去些不必要的麻烦。”
李其点头:“有劳沉管事费心,我们客随主便,初来乍到,谨慎为好。”
“表少爷明理。”沉荣微微躬身,“既如此,老奴先不打扰几位休息。院外留有仆役听候差遣,饮食起居皆有人照料。老奴告退。”
送走沉荣,掩上院门,三人才稍稍松弛。
张高飞打量着屋内陈设,低声说:“这沉家……比预想中还殷实。行事也周到。”
“二婶独自在司城支撑贺家产业,又与娘家沉氏相互倚仗,没点根基和手段,早被这虎狼之地吞了。”
李其抿了口茶,“她特意迟两日回来,也是避免有人把她的行踪和我们突然到访联系起来,徒惹猜疑。这两日,我们正好缓缓神,也摸摸司城的底。”
……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卧松居的院门便被轻轻叩响。
开门一看,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眼睛圆亮,透着股机灵劲儿,穿着沉家仆役的干净短打,正咧嘴笑着。
“表少爷、王公子、张公子,小的李年,奉大管事之命,给几位爷当个脚力向导。司城地界杂,小的打小在这儿跑腿,熟门熟路!”
王朝当先站起身,脸上那副敦厚的表情未变,“有劳李年小哥。我们初来乍到,正想看看这司城风貌,不知可有什么章程?”
李年见他好说话,话匣子立刻打开了:“章程不敢当!几位爷想逛哪儿都成!北城热闹,铺子多,南城清静些,多是宅院。西城是矿务集散地,乱哄哄的,不过有时能见着新鲜矿石。东城靠着山根,有些老巷子深,也有些……咳,销金窟。”
“那就从北城开始,随意走走吧。”李其吩咐道。
三人随着李年出了沉府侧门,导入司城清晨的人流。
空气里那股矿石混合着尘土、金属与汗水的独特气味更加明显。
街道比昨日黄昏所见更显杂乱却也鲜活。路旁店铺多卖采矿工具、粗砺的护甲、成袋的矿石样本,甚至有些摊贩直接摆着未经打磨、泛着奇异色泽的原石叫卖,引来不少衣着各异的人驻足翻看、低声议价。
“那是火纹铜,看着红亮,其实脆,不值大钱……那块青黢黢的,可能是伴生的哑铁,沉,但有些炼器师傅喜欢掺点儿……”
李年一路走,一路嘴不停地介绍,眼睛亮晶晶的,显摆着自己那点见识,时不时还好奇地回头看看王朝三人,尤其是对他们偶尔落在某些特殊矿石或人物衣着上的目光格外留意。
“王公子对矿石也有兴趣?”李年忍不住问。
“走南闯北,见得杂,多看两眼。”王朝答得含糊,脚步却不停,目光扫过街角几个聚在一起、眼神警剔打量着过往行人的汉子,又掠过远处一道明显加高了围墙、门口有精悍护卫站岗的院落。
李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那是邱家的一处货栈。邱家规矩大,等闲人靠近不得。”他吐吐舌头,又指向另一条岔路隐约可见的高耸烟囱,“那边是官家的冶炼坊,日夜不停,黑鳞卫时常在附近巡视。”
王朝点点头,没多问,转而指向一条向上蜿蜒、石板被磨损得光滑发亮的窄街:“那条路通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