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头一场雨,下得淅淅沥沥。
不是夏天那种瓢泼大雨,是细细密密的雨丝,夹着点冰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房檐开始滴滴答答,攒了一冬的冰溜子化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雪地变黑了,变软了,一脚踩下去,不再是“嘎吱”的脆响,而是“噗嗤”一声,陷进去半截。
赵卫国站在院里,看着雨。黑豹蹲在他身边,鼻子一耸一耸地闻空气里的湿味儿——开春了,万物复苏的味道。
“化冻了。”赵永贵从屋里出来,披着棉袄,“该准备春耕了。”
“嗯。”赵卫国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正月十五一过,他就开始琢磨包山的事。这一个月,他让李铁柱和王猛把屯子周围的山跑了个遍,哪儿向阳,哪儿土厚,哪儿有水,都摸了个清楚。自己也去看过两回,心里有了谱。
雨下到后半晌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泛着光。赵卫国穿上胶鞋——地上全是泥泞——往屯长家走。
屯长姓陈,五十多岁,干瘦,但精神头足。他家在屯子中间,三间瓦房,院里收拾得利索。赵卫国去时,陈屯长正蹲在屋檐下修锄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卫国啊,来,进屋。”陈屯长放下锄头。
屋里烧着炕,暖和。陈屯长媳妇倒了碗热水,赵卫国接过来捂手。
“屯长,有个事想跟您商量。”赵卫国开门见山。
“啥事?说。”
“包山的事。”赵卫国说,“我听说政策下来了,允许承包荒山搞林业经济。咱们合作社想包一片。”
陈屯长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包山?这事儿……可不小。”
“是不小,所以得先跟您通个气。”赵卫国说,“咱们合作社今年想扩大,人参要多种,林蛙要多养,地方不够。要是能包片山,问题就解决了。”
陈屯长没马上说话,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烟袋锅子里的火一明一暗,映着他皱着的眉头。
“卫国,山是国家的。”他慢慢说,“以前都是集体用,谁家砍柴、采蘑菇,没人管。这要一承包,就是个人的了,屯里人咋想?”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赵卫国早想过:“屯长,我是这么想的。合作社包山,但不是我自己要。愿意入股的,一起包;不愿意的,不勉强。而且山包下来,也不是不让别人进——采蘑菇、砍柴,该咋样还咋样,就是不能破坏咱们种的东西。”
陈屯长想了想:“那还行。不过……包哪片山?”
“靠南那片阳坡。”赵卫国说,“土厚,向阳,有条小河穿过去,适合种参养蛙。”
“那片啊……”陈屯长点点头,“那是块好地方。不过卫国,包山得去林业站办手续,得花钱。你们合作社刚分完红,还有钱吗?”
“有。”赵卫国说,“去年留了三成发展基金,就是为今年准备的。”
陈屯长又抽了几口烟,最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行,我支持。不过这事儿得开个会,跟屯里老少爷们通个气,免得有人说闲话。”
“应该的。”赵卫国说。
从陈屯长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雨后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的腥味儿。赵卫国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黑豹在前头开路,走得稳稳当当。
第二天上午,陈屯长就在大队部敲了钟。屯里当家的都来了,屋里挤得满满当当。听说要商量包山的事,底下嗡嗡议论开了。
陈屯长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卫国他们合作社想包靠南那片阳坡,搞种植养殖。这事儿大家咋看?都说说。”
屋里安静了片刻。刘老歪第一个站起来:“俺支持!合作社干得好,去年大家都分钱了。今年扩大,好事!”
“就是!”孙小宝他爹接话,“包山种参,咱们也能入股,往后分得更多。”
但也有不同意见。一个老辈人慢悠悠地说:“山是大家的,这一承包,成个人的了,不合适吧?”
赵卫国站起来:“三爷爷,山还是国家的,我们只是承包使用权。而且包下来,大家该采蘑菇采蘑菇,该砍柴砍柴,不影响。我们只种参、养蛙,不占大家的地方。”
“那要是挣了钱,咋算?”又有人问。
“入股分红。”赵卫国说得很清楚,“谁入股,谁分红;不入股,不参与。公平。”
这话实在,底下不少人点头。屯里人实在,不怕你挣钱,就怕不公平。
陈屯长敲敲桌子:“这样,同意卫国他们包山的举手。”
屋里“唰唰”举起一片手。赵卫国扫了一眼,合作社的社员基本都举了,还有不少别的人家也举了——去年分红,大家看在眼里,知道跟着赵卫国有肉吃。
“不同意的举手。”
稀稀拉拉举了几只手,都是年纪大的,观念一时转不过来。
“那行,多数同意。”陈屯长说,“卫国,你们去林业站办手续吧,屯里支持。”
会开完,赵卫国心里踏实了。有屯里支持,这事成了一半。
下午,他就叫上王猛,准备去乡林业站。李铁柱也要去,赵卫国说:“你在家,把春耕的事安排好。合作社的地不能耽误。”
两人骑自行车去。路上全是泥,车轮子沾满了泥,蹬起来费劲。三十里路,骑了快俩钟头。
林业站在乡政府院子里,两间平房。进去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看文件,见他们来,抬起头。
“同志,找谁?”
“找刘站长。”王猛说,“我是他外甥,打过招呼的。”
眼镜同志站起来:“哦,王猛啊。刘站长开会去了,你们坐会儿。”
等了约莫一袋烟工夫,刘站长回来了。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实。王猛赶紧介绍:“舅,这是赵卫国,我们合作社的负责人。”
“刘站长好。”赵卫国伸手。
“你好你好。”刘站长握了手,“坐。小王跟我说了,你们想承包荒山?”
“对。”赵卫国坐下,把合作社的情况、包山的打算说了一遍。
刘站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等赵卫国说完,他才开口:“你们这个想法很好,符合政策。承包荒山搞林下经济,是我们鼓励的。不过……”
他顿了顿:“手续得齐全。得写申请,写明承包范围、用途、期限。还得交承包费,一年一交。最重要的是,不能破坏山林,不能砍树,只能搞种植养殖。”
“这些我们都清楚。”赵卫国说,“承包范围我们看好了,靠山屯南边那片阳坡,大概三百亩。用途就是林下种人参、养林蛙,还有种山野菜。期限……最长能包多少年?”
“按规定,最长五十年。”刘站长说,“但得一年一审,看你们干得咋样。要是破坏山林,合同随时能终止。”
五十年,够了。赵卫国心里有数了。
“承包费咋算?”他问。
“一亩一年三块钱。”刘站长说,“三百亩,一年九百。五年一交的话,有优惠,按四千算。”
赵卫国快速算了一下。五年四千,平均一年八百,能接受。
“那我们申请。”他说得很干脆。
刘站长看了看他,笑了:“年轻人,有魄力。不过我得提醒你,包山不是小事,投钱多,见效慢。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赵卫国点头,“我们有经验,有技术,就差地方。”
“那行。”刘站长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这是申请表,回去填好,附上你们合作社的证明材料,还有屯里的意见。交上来,我们审核,最快半个月能批。”
接过表格,赵卫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手续虽然繁琐,但路子通了。
从林业站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两人骑车往回赶,路上没怎么说话,但心里都热乎乎的。
到家时,天彻底黑了。屋里点着油灯,小梅正在炕上哄孩子。见赵卫国回来,她问:“咋样?”
“成了。”赵卫国脱了沾满泥的胶鞋,“表格拿回来了,填好就能交。”
小梅松了口气:“那就好。”
赵卫国洗了脚,上炕。赵山已经睡了,小脸在灯光下红扑扑的。黑豹趴在炕沿下,见他回来,尾巴摇了摇。
他躺在炕上,看着房梁。包山的事,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填表、交材料、等审批……还得忙活一阵子。
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窗外,春夜的虫鸣隐隐约约响起来了。
化冻了,万物都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