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办公室里,炉火烧得正旺。小梅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两个账本——一个是上个月的收支明细,一个是这个月的成本核算。她眉头越皱越紧,铅笔在纸上写写算算,最后叹了口气。
赵卫国正在看王猛从省城带回来的市场报告,听见叹气声抬起头:“咋了?”
小梅把账本推过来:“卫国,你看看这个。”
赵卫国接过账本。上个月合作社总收入两千八百多块,看起来不少。但支出栏里,原料收购就占了一千二,人工工资四百,包装材料三百,电费煤费一百五,运输费两百七七八八扣下来,净利不到五百块。
“这个月呢?”他问。
“这个月更麻烦。”小梅翻开另一本,“外贸订单下个月开始供货,咱们得提前备货。鲜蘑菇、鲜木耳这些,收上来不能放,得赶紧处理。可订单是分批交货,一次交一百箱。剩下的货怎么办?”
她指着账本上的数字:“昨天收了二百斤鲜蘑,咱们加班处理了一百斤,剩下的一百斤今天一看,有点蔫了。鲜蘑一蔫,品相就不好,卖不上价。可要是做成干菇,价格又掉一半。”
赵卫国明白了。鲜货和干货,价格差着一大截。外贸订单要的是真空包装的鲜货,图的就是个新鲜劲儿。可鲜货难保存,收多了怕坏,收少了又怕不够交订单。
王猛这时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气。他搓着手凑到炉子边:“哎呀冻死了!我刚从县邮局回来,省外贸公司又来信了,问咱们备货情况。”
他掏出信递给赵卫国,顺便看了眼账本:“咦?这个月利润咋这么少?”
小梅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王猛听完,一拍大腿:“这个事儿我在省城就发现了!那些大饭店、大商店,都有冷库。鲜货收进来,往冷库里一放,能放十天半个月不变样。咱们要是有冷库,就不怕鲜货烂手里了。”
“冷库?”小梅眼睛一亮,“就是那种能冻冰的大屋子?”
“对!”王猛比划着,“我在省食品公司见过,一间屋那么大,里头零下十几度。肉啊、菜啊放进去,跟冬天放外边冻着一样,但更干净,还不怕化。”
赵卫国没说话。他前世当然知道冷库,九十年代以后,稍微大点的食品企业都有冷库。但在87年的农村合作社建冷库,这想法有点超前。
“建一个得多少钱?”他问。
王猛挠挠头:“这我没细打听,但肯定不便宜。听说光那个制冷机就得几千块。”
小梅倒吸一口凉气:“几千块?咱们现在流动资金才多少?”
赵卫国在脑子里快速盘算。合作社现在账上能动的钱大概四千多,买新机器花了三千,盖厂房预算一千,已经紧巴巴了。再建冷库,钱从哪儿来?
但他知道,小梅和王猛说得对。要做大,必须解决鲜货储存问题。尤其是外贸订单,要求高,不能凑合。
“明天我去县里打听打听。”赵卫国说,“看看建个小点的冷库要多少钱,怎么建。”
第二天一早,赵卫国和王猛去了县里。先到农机公司,一问,人家不卖冷库设备。又去县食品公司,门卫不让进,说是“生产重地,闲人免进”。
最后还是王猛想起个人——他在省城跑业务时认识的一个技术员,姓陈,在省冷冻设备厂工作。
“我有他办公室电话。”王猛说,“去邮局打个长途问问。”
长途电话费贵,三分钟一块二。王猛拨通电话,简单说了情况。那边陈技术员很热情,说正好他们厂生产小型冷库设备,适合农村合作社用。
“最小的十立方米,够你们用不?”陈技术员在电话里问。
赵卫国心里估算了一下。十立方米,大概能放两三千斤鲜货。合作社现在一个月处理鲜货大概一千五百斤,够了。
“多少钱一套?”
“全套设备——制冷机、保温板、温控器,加起来四千八。安装费另算,大概五百。”陈技术员说,“包送货,包安装,包教使用。
五千三百块。赵卫国心里一沉。
挂了电话,王猛也咋舌:“五千三咱们账上不够啊。”
赵卫国没说话,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冷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凉。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叮当响,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五千三,不是小数目。但冷库建起来,鲜货损耗能减少一半以上。按现在鲜货收购价算,一个月就能省下两三百块。一年就是两三千。更重要的是,有了冷库,就能放心大胆地收鲜货,不用担心烂手里。外贸订单也能保质保量完成。
“回去开会。”他说。
合作社紧急会议下午就开了。小梅、李铁柱、王猛,还有几个小组长都来了。赵卫国把情况一说,屋里顿时安静了。
李铁柱先开口:“五千三咱们现在哪有这么多钱?买机器的钱还没付清呢。”
小梅翻开账本:“账上能动用的就四千二,还差一千一。下个月原料收购款还得留出八百,工人工资四百,电费煤费”
,!
她越算越愁:“除非贷款。”
“贷款能贷多少?”王猛问。
小梅摇头:“去年贷的两千还没还,信用社不一定再贷给咱们。”
孙大爷一直抽着烟袋没说话,这时磕了磕烟灰:“冷库这玩意儿,我在林场见过。确实好使,肉啊菜啊放进去,半年都不坏。但那是公家的,私人建,听都没听说过。”
“就是因为没人建,咱们建了才有优势。”赵卫国说,“你们想想,现在咱们收鲜货,今天收明天就得处理完,处理不完就亏钱。有了冷库,今天收的能放到后天、大后天,咱们就能有计划地生产,不用赶死赶活。”
他顿了顿,看着大家:“而且有了冷库,咱们就能做更多花样。比如速冻山野菜,速冻野味,这些在南方更值钱。”
王猛接话:“我在省城见过,一袋速冻野菜,卖得比鲜菜还贵。人家说速冻的能放一年,啥时候想吃啥时候吃。”
小梅虽然担心钱,但也知道冷库的好处。她想了想:“如果真建起来,咱们下个月的外贸订单就能更从容。鲜蘑菇不用急着一天处理完,可以分批处理,质量更好。”
李铁柱搓着手:“道理我都懂,可钱从哪儿来?”
屋里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卫国开口:“钱我想办法。但咱们得统一思想——这个冷库,建还是不建?”
他环视众人:“建,眼前紧巴点,但往后路好走。不建,眼前松快点,但鲜货损耗大,订单完成得提心吊胆。大家说说。”
小梅第一个举手:“我同意建。账我管,我知道损耗多大。上个月光是鲜蘑蔫了降价处理,就损失了八十多块。”
王猛也举手:“建!有了冷库,我跑业务腰杆更硬。跟人家说咱们有冷库存鲜货,人家更放心跟咱们合作。”
李铁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也举手:“建吧。卫国哥看准的事,没错过。”
几个小组长见骨干都同意,也都纷纷点头。
“那就建。”赵卫国拍板,“钱的事我想办法。铁柱,你准备地方。冷库得挨着加工坊,方便取货。”
“地方现成的。”李铁柱说,“加工坊东头还有块空地,能盖一间十平米的屋子。”
“猛子,你给陈技术员回电话,说我们要一套。问他最快什么时候能送货安装。”
“小梅,你算算账,看咱们最多能拿出多少钱,还差多少。”
任务分派完,散会了。赵卫国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看着窗外出神。
五千三,还差一千一。这一千一从哪儿来?
他想到了几个法子——找私人借,利息高;找信用社再贷,难度大;或者用合作社的股份做抵押?
正想着,小梅又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啥?”赵卫国问。
小梅打开布包,里头是几沓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毛票。
“这是咱们家这两年攒的。”小梅说,“一共八百六十四块三毛二。你拿去用。”
赵卫国愣住了:“这是咱们家的全部积蓄”
“积蓄不就是应急用的吗?”小梅笑笑,“现在就是应急的时候。合作社好了,咱们家才能更好。”
赵卫国看着小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重生一回,有这样的妻子,值了。
“还差二百多。”他说。
“我去跟我娘家借。”小梅说,“我爹娘那儿应该能凑出二百。”
“不用。”赵卫国握住她的手,“剩下的我想办法。”
当天晚上,赵卫国去了老周家。把建冷库的事说了,也说了钱不够的事。
老周抽着烟袋,半晌说:“差多少?”
“二百多。”
老周起身,从炕柜里拿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他数出三百,递给赵卫国:“先拿着用。合作社是咱们屯的希望,该支持。”
赵卫国推辞:“周叔,这钱”
“拿着!”老周板起脸,“又不是白给你,算我借给合作社的。等合作社挣钱了,连本带利还我。”
话说到这份上,赵卫国只好接过钱:“谢谢周叔。”
“谢啥。”老周摆摆手,“你们把合作社搞好,比啥都强。”
钱凑齐了。第二天,王猛去邮局给陈技术员打电话,订了一套冷库设备。那边说一个星期后送货安装。
李铁柱开始带人清理场地。加工坊东头的空地原本堆着些杂物,现在全搬走,地面平整,准备盖冷库房。
消息传开,屯里人都好奇。
“冷库?啥玩意儿?”
“就是个大冰箱,能把东西冻起来不坏。”
“我的天,那得费多少电?”
“人家合作社有钱呗。”
说什么的都有。但合作社的人心里有数——这冷库建起来,往后鲜货就不愁了。
赵卫国站在准备建冷库的空地上,黑豹蹲在他身边。
“老伙计,”他说,“等冷库建好了,咱们的山珍就能卖得更远,卖得更好。”
黑豹“呜”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它不知道冷库是啥,但它知道,主人又要干大事了。
而它,会一直陪着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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