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雪。赵卫国一大早就起来了,在院里劈柴。斧子抡起来,“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而裂。黑豹趴在不远处看着他,耳朵随着斧声一抖一抖的。
屋里传来赵山的哭声,接着是小梅哄孩子的声音。小家伙这几天正在学走路,扶着小梅的手能迈几步,但走不稳,一屁股坐地上就咧嘴哭。
赵卫国放下斧子,拍拍手上的木屑进屋。赵山正坐在炕上哭,小脸皱成一团,看见爸爸进来,哭声小了些,伸出小手要抱抱。
“又摔了?”赵卫国抱起儿子。
“可不,刚走两步就坐地上了。”小梅拿来热毛巾给儿子擦脸,“劲儿倒不小,就是腿软。”
赵山在爸爸怀里抽噎着,小脑袋靠在他肩上。黑豹也跟进屋,蹲在炕沿下仰头看。
“今天二十九了,该准备年夜饭了。”小梅说,“肉都炖上吧?”
“炖。”赵卫国把儿子递给她,“我去收拾。”
年猪是合作社分的,二十斤五花肉,还有一扇排骨,一副下水。赵卫国把肉搬到灶房,黑豹跟在他脚边转悠。
“老伙计,今天有你吃的。”赵卫国摸摸黑豹的头。
灶房里,两口大锅已经刷干净了。赵卫国把五花肉切成大方块,冷水下锅,放上葱姜大料,点上火。另一口锅炖排骨,排骨剁成段,和土豆豆角一起炖。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锅里的水渐渐滚开,肉香慢慢飘出来。黑豹趴在灶台边,鼻子一动一动地嗅着,但不叫也不闹,就安静地等。
赵山被抱到灶房门口的小椅子上坐着,小梅给他围了个小围嘴。小家伙现在对什么都好奇,眼睛跟着爸爸转,看爸爸切菜,看妈妈烧火,看黑豹趴着。
“啊啊!”赵山指着锅。
“肉肉,炖肉肉。”小梅教他说话。
“肉……肉……”赵山含糊地学着。
炖肉得小火慢煨。赵卫国盖上锅盖,擦了擦手,把儿子抱起来掂了掂:“小子,过年就一岁了,该会叫爸爸了。”
赵山咧开嘴笑,露出四颗小白牙,口水流了一下巴。
中午简单吃了点,留着肚子等年夜饭。下午赵卫国开始准备黑豹的年夜饭——专门留出来的一根大棒骨,带着不少肉,还有几块猪肝猪心。
“这骨头得煮烂点,黑豹牙口虽好,但也五岁了。”赵卫国把骨头放进小锅里,单独煮。
小梅在旁边和面,准备包饺子。听见这话笑了:“你对黑豹比对人还上心。”
“黑豹跟咱五年了。”赵卫国看着灶膛里的火,“从那么点儿大,长到现在。看家护院,陪着进山,立过功。该对它好。”
黑豹好像听懂了,站起来走到赵卫国身边,用头蹭蹭他的腿。
骨头煮了一个多小时,烂糊了。赵卫国捞出来晾着,又切了猪肝猪心,拌上点米饭,盛在一个大铝盆里。
“等晚上再给它。”小梅说,“现在给了,它该不好好吃晚饭了。”
天渐渐黑了。屯子里陆续响起鞭炮声,零零星星的,这儿一串那儿一串。赵卫国也拿了挂鞭炮,在院里放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夜色里炸开,赵山被小梅抱在怀里,吓得一哆嗦,接着又好奇地往外看。
黑豹对鞭炮声早就习惯了,蹲在屋门口,耳朵竖着,但不叫。
放完鞭炮,年夜饭上桌了。炖得烂烂的五花肉,油亮亮的;排骨炖豆角土豆,汤汁浓稠;还有炒鸡蛋、拌凉菜、炸丸子,摆了满满一桌子。
小梅把赵山放在特制的高脚椅里——是李铁柱用木头做的,能坐稳。小家伙面前摆了个小碗,里头是肉末拌米糊。
“来,咱们也过年了。”赵卫国倒上酒,给小梅倒了汽水。
三人举杯,赵山也举起自己的小勺子,“啊啊”地叫。黑豹蹲在桌子底下,仰头看着。
“这一年,辛苦了。”赵卫国看着小梅说。
“你也辛苦。”小梅眼睛弯弯的。
吃了会儿,赵卫国放下筷子,把给黑豹准备的年夜饭端出来。大铝盆里,骨头、肉、米饭,堆得冒尖。还特意浇了点肉汤,闻着就香。
“黑豹,来。”赵卫国把盆放在屋门口的地上。
黑豹站起来,走到盆边,低头闻了闻,却没马上吃。它抬头看看赵卫国,又看看小梅和赵山,尾巴轻轻摇了摇。
“吃吧,老伙计。”赵卫国蹲下,摸摸它的背,“辛苦一年了,该吃顿好的。”
黑豹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吃起来。它吃得很斯文,不像有些狗狼吞虎咽。先啃骨头,把上面的肉啃干净,再吃猪肝猪心,最后吃拌了肉汤的米饭。
赵山在椅子上不老实,伸着小手往黑豹那边够,嘴里“啊啊”地叫。小梅赶紧按住他:“不能动,黑豹吃饭呢。”
黑豹听见动静,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它看看小主人,又看看盆里的饭,犹豫了一下,叼起一块猪肝,走到赵山椅子旁,放在地上,用鼻子往小主人那边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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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黑豹还给小主人留吃的呢!”小梅惊讶地说。
赵卫国笑了:“它懂事。”
赵山看见地上的猪肝,更兴奋了,小手乱挥,要从椅子上下来。小梅赶紧把他抱起来,离远点。
黑豹见小主人被抱走了,这才回去继续吃。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头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屋里炉火烧得旺,暖烘烘的。收音机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录音,虽然信号不好,时断时续,但喜庆的音乐还是让屋里充满了年味儿。
赵山吃饱了,开始打哈欠。小梅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小家伙眼皮打架,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赵卫国收拾桌子,把剩菜归置好。黑豹已经把盆里的饭吃完了,正趴在那儿舔爪子洗脸——这是它的习惯,吃完饭总要收拾干净。
收拾完,赵卫国坐在炕沿上,黑豹走过来,趴在他脚边。他伸手摸着黑豹的头,从头顶摸到脖子,黑豹舒服地眯起眼睛。
“五年了。”赵卫国轻声说,“八二年秋天你来的,现在八七年了。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儿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黑豹“呜”了一声,尾巴在地面上扫了扫。
“你陪着我进山打猎,陪着我看家护院,陪着我把合作社干起来。”赵卫国继续说,“现在赵山都一岁了,你还会陪着他长大。”
小梅把睡着的赵山放好,盖好被子,也坐过来:“黑豹真是咱家的福星。”
黑豹抬起头,看看女主人,又看看男主人,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光,温顺而忠诚。
外头的雪下大了,从雪粒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的。远处传来更密集的鞭炮声,零点的钟声快到了。
赵卫国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雪。黑豹也跟过来,蹲在他脚边。
“又是一年。”赵卫国说。
黑豹蹭蹭他的腿。
是啊,又是一年。
五年了,从一个人到一家人,从家徒四壁到合作社红火,从打猎为生到多条腿走路。
黑豹一直陪着。
它不是宠物,是家人。
赵卫国蹲下,抱住黑豹的脖子,把脸埋进它厚实的皮毛里。黑豹不动,任主人抱着,只是尾巴轻轻摇了摇。
小梅在炕上看着这一幕,眼里有温柔的光。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屯子里的鞭炮声瞬间炸开,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新的一年,开始了。
黑豹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听着外头的鞭炮声。
赵卫国松开它,站起来:“走,老伙计,咱们也放挂鞭炮去。”
他拿了挂小鞭,走到院里。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黑豹跟出来,蹲在屋檐下看着。
鞭炮点燃,“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火星在雪夜里闪烁,像金色的星星。
放完鞭炮,赵卫国拍拍身上的雪,回屋。黑豹跟进来,在它平时趴的地方卧下。
赵山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吧唧两下。
小梅已经铺好了被褥:“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拜年。”
赵卫国吹了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炉火的光在墙上跳跃,映出一家人安睡的影子。
黑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朵竖着,听着屋里的呼吸声,听着外头的风声雪声。
这是它的家,它要守着。
五年了,还会守很多个五年。
直到老去。
但它不怕。
有主人在,有家在。
这就是够了。
雪还在下,静静地下,覆盖了山,覆盖了树,覆盖了屯子里每一户人家。
新的一年,在宁静的雪夜里,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