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滴答答化水了。白天日头足的时候，向阳的屋顶露出黑褐色的瓦片，背阴处还积着厚厚的雪。屯子里的路成了泥汤子，踩上去噗嗤噗嗤响，晚上一上冻，又变得溜光锃硬。
赵山扶着炕沿能走个七八步了。小梅在炕那头张开手，他在这头晃晃悠悠走过去，扑进妈妈怀里，“咯咯”笑个不停，小脸得意得不行。黑豹蹲在旁边看着，小主人每走一步，它的耳朵就跟着动一下，前爪微微抬起，随时准备着。
这天吃过晌午饭，赵卫国把合作社几个骨干叫到家里开会。屋里炉子烧得旺，炕头暖烘烘的。赵山在炕梢摆弄几个木块——李铁柱给他做的，磨得光滑，不扎手。黑豹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
人到齐了——李铁柱、王猛、小梅、孙大爷、孙小宝，还有刘老歪和两个生产小组长。炕沿坐不下，搬了几个小板凳，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年过利索了，该琢磨新一年的事儿了。”赵卫国盘腿坐在炕头，开门见山，“今天把大家伙儿叫来，就是商量商量，开春咱们咋干。”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画着几个方块，写满了字：“我琢磨了个‘三扩一投’的计划，大家听听，有啥说道尽管提。”
“啥叫三扩一投？”刘老歪坐在小板凳上，仰头问。
“三扩是：扩种蓝莓、扩养林蛙、扩建加工线。一投是：继续投资省城房产。”赵卫国指着纸上的方块，“一样一样唠。”
王猛往前凑了凑：“蓝莓这块我接着说。年前我去省城跑市场，看见友谊商店有卖蓝莓果酱的，一小玻璃瓶就卖三块钱！我问了，说是从大连进的货。咱们山上野蓝莓有的是，要是能做成产品，肯定有市场。”
“野蓝莓产量不稳。”孙大爷抽了口烟袋，“今年这片儿结果，明年可能就不结了。得移植，搞成园子。”
“对，我就是这意思。”王猛点头，“开春雪化透了，咱们去山里找结果多的蓝莓丛，连根带土挖回来，栽到合作社东边那片缓坡上。先弄十亩试试。”
李铁柱想了想：“挖和栽都好办，咱们有人。但蓝莓这玩意儿娇贵，得会侍弄。”
“这个我琢磨了。”孙小宝举手，“我找农技站借了本书，上头说蓝莓喜酸土，咱们这儿土偏碱，得改良。用松针、腐叶拌土，还得定期浇硫酸亚铁。”
“硫酸亚铁是啥？”刘老歪问。
“就是一种化肥，能让土变酸。”孙小宝解释，“农技站有卖的，不贵。”
赵卫国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蓝莓这块，孙小宝你负责。需要多少人、多少材料，做个计划报上来。”
“明白！”孙小宝挺直腰板。
“接着说林蛙。”赵卫国看向孙大爷，“大爷，去年咱们那几万尾林蛙，收成咋样？”
“好！”孙大爷眼睛亮了，“秋天起出来，平均都长到二两多了。林蛙油收了五十多斤，卖给药铺，一斤八十块！光这一项就四千块！”
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林蛙平时没人当回事，没想到这么值钱。
“今年咱们扩到十万尾。”赵卫国说，“河汊子地方够，就是围网、饲料得多投。大爷，您看能行不？”
孙大爷算了算：“十万尾……得多挖几个越冬池，饲料也得加量。林蛙吃虫子，光靠自然的不够，得养黄粉虫。”
“黄粉虫好养。”李铁柱接话，“用麦麸子就行，温度够了就呼呼长。这事我能弄。”
“那就定了。”赵卫国在“扩养林蛙”后面打了个勾，“林蛙这块，孙大爷总负责，铁柱配合。”
“第三扩，扩建加工线。”赵卫国看向小梅，“现在一天最多出二百袋，不够用。外贸订单下批要三百箱，咱们得扩产能。”
小梅翻开账本：“现在加工坊就三台真空机，一天满负荷也就二百袋。要扩产，得再买两台机器，还得加人手。”
“机器我去联系。”王猛说，“上海产的新型号，效率比老式的高三成。就是贵点，一台得两千八。”
“买。”赵卫国很干脆，“厂房地方够不？”
李铁柱说：“够！新厂房开春就能上瓦，里头宽敞，再放五台机器都行。就是电得扩容，现在那根线带不动。”
“电的事我找公社。”赵卫国记下，“加工线扩建，小梅总负责，猛子配合采购。”
“最后是一投——省城房产。”赵卫国放下笔，“年前咱们买了两间铺面，贷款办下来了。开春我想再去看两套，不一定是铺面，住宅也行。省城发展快，房产往后肯定升值。”
王猛有点犹豫：“卫国哥，咱们账上钱不多了。再买房产，流动资金就紧了。”
小梅翻了翻账本：“现在能动用的就一万二。要是买房产，最少得留出五千做流动资金，不然原料收购都成问题。”
“不买贵的。”赵卫国早有打算，“看老房子，旧点没关系，位置好就行。买下来简单修修，租出去，租金抵月供还有剩。等过几年值钱了，再卖或者自己用。”
刘老歪咂咂嘴：“卫国啊，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咱们还琢磨种地养蛙呢，你都琢磨到省城买房了。”
屋里人都笑了。赵卫国也笑：“一步步来。咱们在山里扎稳了，就得往外看看。省城是中心，在那儿有个点，往后办事方便。”
正说着，赵山在炕梢“啊啊”叫起来。他爬到了炕沿边，想下来又不敢，急得直挥手。黑豹立刻站起来，走到炕沿下，仰头看着小主人。
小梅赶紧过去把儿子抱下来。赵山脚一沾地，就扶着妈妈的腿要往爸爸那边走。小梅扶着他，他蹒跚着走了几步，扑进赵卫国怀里。
“这小子，会找地方。”李铁柱笑。
赵山在爸爸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桌上的纸。赵卫国把纸拿开，给他个空本子玩。小家伙抓着本子，“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在发表意见。
“看，小股东也有话说。”王猛打趣。
大家都笑了。黑豹这时也凑过来，在赵卫国腿边趴下，抬头看着小主人。
“计划大概就这样。”赵卫国抱着儿子，总结道，“开春雪化透就动工。蓝莓移植、林蛙扩养、厂房续建，三头并进。省城房产我抽空去看。大家还有啥补充？”
孙大爷磕磕烟袋：“我提一点——不管干啥，质量不能糊弄。蓝莓要栽活，林蛙要养肥，加工要精细。咱们合作社现在有名声了，不能自己砸牌子。”
“大爷说得对。”赵卫国点头，“质量是命根子。谁那摊子出了质量问题，年底分红扣三成。”
这话说得严肃，屋里人都正了正身子。
“那咱们就按这个来。”赵卫国看看大家，“铁柱，你负责总体施工协调。猛子，你跑外联和采购。小梅，你管账和后勤。孙大爷，您老给把技术关。其他人各司其职，有啥问题及时沟通。”
会开完，天已经擦黑了。大家陆续散去。赵卫国送走最后一个人，回屋看见赵山已经在小梅怀里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本子。
黑豹见主人回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小梅轻轻把儿子放炕上，盖好被子：“这一摊子铺得不小，能忙过来吗？”
“一步步来。”赵卫国脱鞋上炕，“咱们有人，有心，有力气。只要计划周全，执行到位，没问题。”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屯子里传来几声狗叫，远远近近的。
黑豹在炕沿下趴好，闭上眼睛。
赵卫国看着熟睡的儿子，又看看炕边的黑豹，心里踏实。
开春了，要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