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棒厂那条生产线从早到晚没个闲时候。早上天刚亮，拌料机就轰隆隆响起来，木屑、麸皮、玉米芯按比例倒进去，加水的阀门一开，灰尘和潮气混成一股特别的味儿。工人们戴着口罩，眼睛被粉尘熏得眯缝着，手里铁锹不停，把拌好的料往传送带上送。
李铁柱在车间里转悠，这儿瞅瞅那儿看看，手里拿个小本子记着啥。他走到装袋机前头停下，看了一会儿，喊：“停一下！”
机器停了，工人们都抬头看他。李铁柱指着装袋机出口：“这袋子扎口不严实，漏气。吴技术员说了，漏气容易染杂菌。小王，你调一下松紧。”
叫小王的工人赶紧去调。李铁柱又走到灭菌锅那儿，摸摸锅体温度，对看锅的老张头说：“老张，这锅今天压力表有点飘，下午停火检查一下。”
“知道了。”老张头应着。
从车间出来，李铁柱碰上正从外头回来的王猛。王猛骑个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猛子，又跑哪去了？”李铁柱问。
“跑订单去了。”王猛停下车，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纸，“瞅瞅，周边屯子新订的菌棒单子，加起来两万棒！”
李铁柱接过单子翻看：“这么多？咱们现在日产才三千棒，生产跟得上吗？”
“所以得扩产啊！”王猛说，“卫国哥不是让上第二条生产线吗？设备啥时候到？”
“下礼拜。”李铁柱说，“吴技术员去省城接了，这回是全新的，效率更高。”
两人正说着，院门口来了几个人。领头的是西沟屯的屯长老陈，身后跟着几个农户，都穿着旧衣裳，脚上沾着泥。
“李厂长！王经理！”老陈老远就打招呼。
王猛迎上去：“陈叔，您咋来了？”
“来看看菌棒！”老陈说，“我们屯好几家想订，可心里没底，非得来看看实物不可。”
李铁柱领他们去培养间。一进屋，整整齐齐的架子上摆满了菌棒，白花花的菌丝已经长满了，像裹了层棉花。几个农户凑近了看，用手摸，还拿到鼻子前闻。
“这菌丝真壮实。”一个老农说，“比我从县里买的强多了。”
“那是。”李铁柱说，“咱们这是农科院的技术，配方科学，灭菌彻底。出菇率保证九成以上。”
老陈问：“价格呢？”
王猛掏出价目表：“香菇菌棒四毛五，木耳菌棒四毛二。量大优惠，订一千棒以上每棒便宜五分钱。”
几个农户小声商量。一个年轻人说：“陈叔，要不咱们几家合着订？我出三百棒，你们几家凑七百，够一千了。”
“行！”老陈拍板，“就订一千棒，香菇、木耳各一半。”
王猛当场开单子，收了定金。送走西沟屯的人，他对李铁柱说：“看到了吧？现在农户不是不想订，是心里没底。咱们得想法子让他们放心。”
“咋放心？”李铁柱问。
“我有个主意。”模式。咱们不光卖菌棒，还包技术指导，包回收产品。农户只要负责出菇管理，鲜菇咱们按保护价收，他们稳赚不赔。
李铁柱琢磨了一下：“这法子好！咱们有加工能力，收来的鲜菇可以烘干、可以鲜销，利润空间更大。农户也敢放手干。”
“得跟卫国哥商量。”王猛说，“这模式一推，咱们得增加收菇、加工的人手，还得建冷库保鲜。”
下午，赵卫国从县里回来，王猛就把想法说了。赵卫国听完，没马上表态，先问：“农户愿意吗？”
“愿意！”王猛说，“我今天跑了好几个屯子，一提包回收，农户眼睛都亮了。他们说现在最怕的就是种出来卖不出去，烂在家里。”
“技术指导呢？”赵卫国又问，“咱们的人手够吗？”
“吴技术员说能培训。”李铁柱接话，“可以从菌棒厂挑几个机灵的，学出菇管理技术，然后分片包干，每个技术员负责几个屯子。”
赵卫国想了想：“行，试试。先选一个屯子试点，成功了再推广。”
试点选在了西沟屯——老陈积极性高，农户也配合。第二天，王猛就带着合同去了。合同是连夜草拟的，条款写得很清楚：公司提供菌棒、技术指导，保证出菇率；农户按标准管理，鲜菇公司按保护价回收——香菇每斤一块二，木耳每斤一块五。市场价高于保护价时，按市场价收；低于保护价时，按保护价收。
老陈召集了十几户愿意试点的农户，在屯里大队部开会。王猛把合同一条条念给大家听，念完问：“有啥不明白的，现在问。”
一个中年妇女举手：“王经理，要是我们没管理好，出菇少了咋办？”
“出菇率低于九成，我们查原因。”王猛说，“要是菌棒质量问题，我们负责；要是管理不当，我们指导改进，下次注意。但第一年试点，只要不是故意糟践，我们都按合同收。”
这话实在，农户们点头。
又有人问：“鲜菇咋交？我们送还是你们来收？”
“我们每三天巡回收一次。”王猛说，“有专门的车，现场过秤，现场给钱。绝不拖欠。”
这下大伙儿更放心了。当场就有八户签了合同，订了五千棒菌棒。
试点开始了。菌棒送到西沟屯，吴技术员带着两个徒弟，挨家挨户教。怎么搭菇棚，怎么控制温湿度，怎么通风，怎么防病虫害。农户们学得认真，有不懂的随时问。
半个月后，第一批香菇出来了。灰褐色的伞盖从菌棒里钻出来，一天一个样。农户们乐坏了，天天蹲在菇棚里看。
第一次收菇那天，公司开了辆小货车去。王猛亲自带队，带着秤和现金。第一家是老陈侄子家，小伙子捧出一筐鲜香菇，个个伞盖未开，品相极好。
过秤，二十三斤。王猛按一块二一斤算，当场数出二十七块六毛钱。小伙子接过钱，手有点抖：“真真给这么多？”
“白纸黑字写着呢。”王猛笑，“好好干，下茬菇更多。”
一家家收过去，最少的也收了十几斤，多的三十多斤。农户们拿着钱，脸上笑开了花。老陈拉着王猛的手：“王经理，你们这模式好！咱们农户心里踏实，敢放开手脚干！”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到周边屯子。长找上门来，都要签“公司+农户”合同。
王猛回来跟赵卫国汇报：“卫国哥，现在不是咱们找农户，是农户找咱们。订单排到明年开春了，菌棒厂得全力生产。”
赵卫国在董事会上通报了情况。孙大爷吧嗒着烟袋：“这模式好，但咱们得把控住。菌棒质量不能松，技术指导得跟上，回收环节更不能出问题——这是信誉。”
“对。”赵卫国说，“我打算成立个技术服务队，专门跑农户。再建个小冷库，鲜菇收上来能暂时保存。”
刘老歪现在也是董事了，在会上发言：“收菇的车得固定，时间得准。农户最怕等了，鲜菇搁不住。”
“这个王猛负责。”赵卫国说，“车和人都安排好。”
菌棒厂第二条生产线安装那天，全公司的人都来看。新机器锃亮，效率比旧的高一倍。吴技术员调试了半天，一开机，拌料、装袋、扎口，一气呵成。
李铁柱看着运转的生产线，对赵卫国说：“卫国哥，照这个势头，咱们明年菌棒产量能到三百万棒。不光供应周边，还能往外县卖。”
“一步一步来。”赵卫国说，“先把眼前这批订单做好，把‘公司+农户’模式走顺了。”
傍晚，赵卫国回家。赵山在院里跟黑豹玩，小家伙把个皮球扔出去，黑豹慢悠悠叼回来。看见爸爸，赵山跑过来：“爸菇菇”
“对，菇菇。”赵卫国抱起儿子，“咱们公司的菌棒，长出好多好多菇菇。”
黑豹走过来，蹭蹭主人的腿。赵卫国摸摸它的头：“老伙计，咱们的公司，又往前迈了一步。”
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远处，菌棒厂的机器声隐约传来，那是晚班工人在赶工。
菌棒厂投产热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