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省城，空气里已经带着凉意。省农业展览馆门口插满了彩旗，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得老长：“黑龙江省秋季农业交易会”。拖拉机、卡车、小轿车把停车场塞得满满当当，从各地来的农民、客商、干部，操着不同口音，挤挤攘攘往馆里进。
王猛带着两个年轻员工，一大早就把展位布置好了。三米长的展台，铺着红绒布，上面摆得满满当当——蓝莓酱瓶子擦得锃亮，山货礼盒码成金字塔，干蘑菇、木耳装在透明袋里，新品菌棒样品也摆了几袋。最显眼的位置放着块牌子，白底黑字：“靠山农科公司——农科院技术推广联系点”。
“猛子哥，这阵势行不？”年轻员工小陈有点紧张，他还是头一回来这么大的场合。
“行！”王猛整了整白衬衫的领子，“把样品再摆摆齐，待会儿人来得多，别弄乱了。”
八点半，展会开门。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各展位顿时热闹起来。王猛这边一开始没人注意——靠山屯这名字对省城人来说太陌生。旁边展位是国营农场，摆着大米、大豆，围满了人。
小陈有点着急：“猛子哥，咱这……”
“别急。”王猛从展台底下拿出个煤油炉，架上个小铝锅，倒了半瓶蓝莓酱进去，又加了点水，慢慢加热。不一会儿，酸甜的果香味就飘出来了。
这招管用。有几个路过的大妈停下来：“小伙子，你这煮的啥？这么香。”
“蓝莓酱，咱靠山屯自己种的野生蓝莓做的。”王猛拿小纸杯倒了点，“大娘尝尝，不要钱。”
大妈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哟，这味儿正！不像供销社卖的那些，甜得齁人。”
“咱这是纯果肉，不加香精色素。”王猛趁机介绍，“农科院给做的鉴定，有证书。”
看的人渐渐多起来。王猛让小陈把切成小块的面包摆出来，蘸着热乎乎的蓝莓酱让人试吃。山货那边，他抓了把干榛蘑泡在热水里，不一会儿蘑菇的鲜味就出来了。
“这蘑菇闻着就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怎么卖？”
“干蘑菇三块五一斤，木耳四块。”王猛说，“要是批量要，价格还能谈。”
“我是吉林那边供销社的，姓马。”中年人递过名片，“你们这货品质不错，有没有样品单？”
“有！”王猛赶紧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产品册子。
十点多，赵卫国来了。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中山装，看着精神。黑豹没跟来——展会不让带狗。赵山被小梅抱在怀里，小家伙没见过这么多人，小脑袋转来转去。
“咋样？”赵卫国问。
“刚开张。”王猛擦擦汗，“不过有门，刚才吉林那边供销社的马主任要了样品单，说回去研究研究。”
赵卫国看了看展台：“得想办法吸引人。”他目光落在菌棒样品上，有了主意。他让另一个员工去找展会工作人员，借了张桌子和几个花盆，把菌棒掰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菌丝，装进花盆里，摆在最前面。
“香菇菌棒，带回家就能出菇。”赵卫国对围过来的人说，“适合家庭种植，二十天就能采。”
这新鲜玩意儿果然吸引人。城里人没见过菌棒，都好奇地围过来问。
“真能长出蘑菇？”
“怎么种？”
“多少钱一个？”
王猛负责讲解，赵卫国在旁边补充。不到一个钟头，带来的五十个菌棒样品被抢购一空，还有人下了订单。
中午时分，展会来了批特殊客人——省农业厅的领导带着专家评委，要给参展产品打分评奖。每到一个展位，专家们都仔细看产品，问问题，做记录。
到了靠山公司的展位，领头的专家看了看牌子：“农科院联系点？你们跟刘研究员合作？”
“对。”赵卫国上前，“刘研究员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顾问。”
专家拿起一瓶蓝莓酱，看了看标签，又打开闻了闻：“颜色正，香味浓。糖度多少？”
“百分之六十五。”赵卫国答，“农科院检测报告上有。”
又看了山货。专家抓起一把干榛蘑，对着光看：“这蘑菇品相不错，伞盖没开，是采的鲜嫩时候。”他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嗯，有榛子香味，是正宗的野生榛蘑。”
最后看菌棒。专家仔细检查了菌丝生长情况：“菌丝浓白，无杂菌，这是好菌棒。你们自己生产的？”
“自己生产。”绍，“我们建了菌棒厂，还搞‘公司+农户’模式，统一供种，统一回收。”
专家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下午，展会最热闹的时候，王猛嗓子都快说哑了。他接待了十几个客商，有供销社的，有食品厂的，还有外省来的采购员。样品送出去几十份，订单接了十几张，虽然都不大，但开了好头。
小梅抱着赵山在展馆里转了一圈，回来时小家伙手里多了个风车，呼呼转着。
“山子，好看不？”王猛逗他。
赵山指着展台：“粑粑……卖……”
“对，爸爸在卖货。”赵卫国笑着接过儿子。
四点多，展会广播突然响了：“请各参展单位代表到主会场集合，颁奖仪式即将开始。”
王猛和赵卫国对视一眼，赶紧过去。主会场已经坐满了人，台上摆着奖杯和证书。省农业厅领导讲话，总结展会成果，然后开始颁奖。
“三等奖，国营红星农场……”
“二等奖，省农科院实验基地……”
“一等奖……”
王猛手心都出汗了。赵卫国倒平静，抱着赵山，小家伙已经困了，小脑袋靠在他肩上。
“最受欢迎产品奖——”主持人拖长声音，“靠山农科公司，‘靠山’牌系列山珍！”
掌声响起。王猛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激动地推赵卫国：“卫国哥，是咱们！”
赵卫国把赵山交给小梅，整了整衣服上台。从领导手里接过奖状和奖杯——奖杯是个金色麦穗造型，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感谢组委会，感谢各位专家。”赵卫国对着话筒，声音平稳，“我们靠山农科公司来自大山深处，能把山里的好东西带出来，靠的是党的政策好，靠的是农科院技术支持，靠的是全体社员踏实肯干。这个奖是鼓励，更是鞭策。我们会继续努力，把更好的产品带给消费者。”
下台时，好几个人围过来递名片。一个南方口音的中年人说：“赵总，我是深圳外贸公司的，你们的产品很有特色，有没有兴趣做出口？”
“出口？”赵卫国接过名片。
“对，港澳市场对优质山珍需求很大。”那人说，“特别是你们这种有农科院背书的，很受欢迎。展会结束咱们详谈？”
“好。”赵卫国点头。
回到展位，王猛还抱着奖杯不撒手：“卫国哥，这下咱们牌子可打响了！最受欢迎产品奖，全省就三个！”
小梅看着奖状，眼圈有点红：“六年了……从家徒四壁到现在……”
赵卫国没说话，把奖状仔细卷好。展会还有明天一天，但今天这个奖，已经值了。
傍晚收摊时，旁边国营农场的负责人过来道贺：“赵总，恭喜啊。你们这山货确实好，往后咱们可以合作——我们有大米，你们有山珍，可以搞组合装。”
“行，回头细聊。”赵卫国和他握手。
收拾完展品，天已经黑了。走出展馆，凉风一吹，王猛才觉得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我的妈呀，这一天，比跑一个月销售还累。”
赵卫国看看手里的奖杯，又看看远处省城的万家灯火。
靠山屯的产品，在省城亮了相，拿了奖。
但这只是开始。
深圳外贸公司的名片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出口，港澳市场。
这些词以前离靠山屯很远，现在，就在眼前。
“明天最后一天。”赵卫国说，“把菌棒样品多带点，今天问的人多。”
“好嘞！”王猛站起来，又有了劲头。
回到招待所，赵山已经睡着了。小梅轻声问：“那个出口的事，真能成？”
“试试。”赵卫国说，“成不成，试了才知道。”
窗外，省城的夜生活刚开始。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
靠山屯的蓝莓酱、山货、菌棒，在这个城市拿到了奖。
下一步，要走得更远。
赵卫国吹了灯。
明天，展会还有一天。
后天，回屯里，还有一堆事等着。
但今晚，可以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