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矿洞的幽暗,不是夜晚的深沉,而是一种绝对的、连自我都几乎要消融其中的虚无。
伍小满最后的意识,如同一缕即将散尽的青烟,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飘荡。他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痛楚,感觉不到时间。只有一种悬浮感。仿佛沉在万古冰封的湖底,又被无形的力量托着,不至彻底沉沦。
【“薪火”协议运行中…】
【深度沉眠锁定维持。】
【生命体征:无限趋近于零。】
【能量代谢:近乎停滞。】
【外部感知:完全屏蔽。】
【核心指令:维持“寂灭”状态,规避高威胁感知;以长生特性为基,进行不可控“涅盘”。】
系统的提示音断断续续,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不清,却成了这片虚无黑暗中唯一可以锚定的坐标。
涅盘?
成功的希望不足一成?
而且高度异变风险?
真是熟悉的配方。
伍小满那缕残存的意识,甚至生不出一丝波澜。死了又活,活了再战,战至濒死这条路,从踏上青铜巨棺那一刻起,似乎就没变过。只不过这一次,“死”得更彻底一些罢了。
只是有点可惜。
没能亲眼看到石虎他们是不是安全离开了。
那个矿洞里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圣殿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杂乱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沫,升起,又悄然破碎。
他的意识,终于连这最后一点“思考”的能力,也渐渐涣散、沉寂下去。
真正的、深度的“寂灭”,开始了。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归于虚无的刹那——
一点光。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身体”的最深处。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光”。那是一种感觉。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存在感”。它不属于五行,不蕴含能量,它更像是一种烙印,一种经过亿万次捶打、淬炼、破碎又重组后,铭刻在生命最底层的“力”的印记。
这印记,在他生命“归零”、一切外在力量和内在冲突都趋于平息的这一刻,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悄然显现。
它很微弱,似乎随时会被永恒的黑暗吞噬。
但它存在着。
【检测到异常数据流】
【分析中】
【来源:宿主生命底层烙印(暂命名为“力之本源印记”)】
【状态:沉寂(被激活阈值:生命归零?)】
【交互尝试失败。无法解析,无法引导,无法利用。】
【记录:未知变量介入“涅盘”进程。】
系统的提示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而随着这“力之本源印记”的微弱显现,伍小满那已经近乎停滞的“身体”内部,发生了一些极其细微、却又至关重要的变化。
首先是被动激活、却因生机耗尽而同样陷入沉寂的“长生特性”。这种让伍小满近乎不老不死的本质力量,此刻如同干涸河床下极深处的一缕湿润,虽然无法提供澎湃的生命力,却依旧保持着最基础的“不灭”特性——它让伍小满的身体在最彻底的“死亡”状态下,依旧没有走向真正的腐朽、崩解。细胞没有彻底坏死,组织没有开始大规模自溶,只是进入了某种类似“绝对冬眠”的状态。
此刻,“长生特性”那微弱的、维持“不灭”的律动,似乎与那刚刚显现的“力之本源印记”,产生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共鸣。
就像两块同样经历了亘古岁月的顽石,在无尽的黑暗中被放在了一起,它们本身并不发光发热,却因为某种相似的“质地”和“经历”,而建立起一种无声的联系。
这种联系无法被系统检测,也无法被任何外在感知洞察。
但它带来的影响,却开始悄然发生。
残留在伍小满体内的“能量残渣”,开始以极其缓慢、几乎无法观测的速度,被引动。
百年地心乳最后那一丝被伍小满生命烙印初步融合的阳火本源精华,早已黯淡如风中残烛,此刻却微微摇曳了一下,没有熄灭,也没有燃烧,而是如同一颗被冰封的火种,静静地悬浮在心脉最深处的废墟旁。
已经被冲突瓦解、但仍有极细微痕迹残留的“阴煞掌力核心”,以及初步进入“驯化”状态、却因宿主“死亡”而停滞的“蚀血斩煞气本源”,这些原本应该随着宿主死亡而逐渐消散,或者沦为无主能量慢慢溢散的力量,此刻却也被那“长生特性”与“力之印记”的微妙共鸣所影响,没有立刻溃散,而是如同被无形的蛛网粘住的尘埃,以某种极其诡异的状态,“凝固”在了伍小满身体各处受损最严重的节点——右臂的筋络废墟、心脉的裂痕边缘、被洞穿的胸膛伤口深处
它们不再冲突,不再活跃,只是存在着。与周围死寂的组织、凝固的血液、冰冷的破损骨骼,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残酷而诡异的“死亡画卷”。
【“涅盘”进程异变系数上升】
【能量残留出现异常稳定态】
【宿主生命底层结构出现未知“粘合”现象】
【“薪火”协议修正:维持当前状态,持续观察。预计“涅盘”所需时间不可预测。异变方向不可预测。】
系统似乎也“放弃”了强行引导或分析。它现在的任务,就是维持“寂灭”假象,并记录一切变化。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百年。
伍小满的“身体”,就在石虎背负的那个简陋包裹里,在黑暗崎岖的废弃矿道中颠簸,后来或许又被安置在某个隐蔽、潮湿、冰冷的地方。
他的外表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冰冷,僵硬,伤口狰狞,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但在那肉眼和神识都无法窥探的生命最底层,在那“长生特性”与“力之本源印记”构成的、微弱到极致的共鸣场中,一场静默无声的、颠覆常理的变化,正在以地质运动般的缓慢速度,悄然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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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感觉自己快要垮掉了。
不是身体——虽然背着大人沉重僵硬的身躯,在复杂危险的废弃矿道里摸索前行,早已耗尽了体力,身上被岩石刮擦出无数伤口,双腿如同灌了铅。而是精神。
每走一步,背后那冰冷僵硬的触感,都在提醒他一个残酷的事实:大人死了。为了他们这些不值一提的村民,像野狗一样战死在了那个黑暗的矿洞里。
愧疚、悲痛、愤怒、绝望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好几次,在穿过那些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石缝,或者攀爬几乎垂直的、湿滑的岩壁时,他都想就这么松手,让自己和背后的大人一起摔下去,一了百了。
但他不能。
是老矿工和其他村民在另一条相对安全的岔道口,无声却充满期盼和悲怆的眼神。
是大人最后那平静而决绝的目光。
是巷道里那半跪不倒、仿佛要战斗到时间尽头的姿态。
他得把大人带出去。
至少得让大人入土为安。不能留在那吃人的矿洞里。
凭借着老矿工口述的、几十年前的模糊记忆,以及一股近乎偏执的韧劲,石虎在迷宫般的废弃矿道里挣扎前行。没有火把,只能依靠偶尔从岩缝透入的、极其微弱的自然光,或者触摸岩石的湿度和空气的流动来辨别方向。他摔倒了无数次,撞得头破血流,却始终紧紧护着背后用绳索捆住的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两天。
当他终于从一个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极其隐蔽的洞口钻出来,呼吸到外面冰冷但清新的空气,看到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却真实无比的天空时,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
出来了。
终于出来了。
这里已经不是矿山正面,而是位于后山一处极其陡峭、人迹罕至的悬崖底部。周围是茂密的、近乎原始的丛林,怪石嶙峋。
石虎瘫在地上,喘息了很久,才积攒起一点力气。他小心翼翼地解下背后的包裹,放在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岩石上,颤抖着手,打开包裹的一角。
大人冰冷僵硬、布满血污和伤口的脸露了出来,眼睛依旧半睁着,凝固着最后那一刻的神情。
石虎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他跪在岩石边,用手一点点擦去大人脸上的血污和尘土,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大人我们出来了” 他哽咽着,低声说道,仿佛大人还能听见,“您放心我我一定找个好地方让您安息”
他不敢在此久留。圣殿的人可能还在搜寻,矿洞里的怪物也不知会不会出来。他必须尽快找一个隐蔽安全的地方,将大人安葬。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力气,石虎重新将包裹捆好,背起,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山林更深处、更荒僻的地方走去。
他找到了一个背风的、被几块巨大山岩半包围的小小凹地。这里地势较高,相对干燥,视野也还算开阔,能远远看到村子的大概方向,却又足够隐蔽。
就是这里吧。
石虎放下包裹,找来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开始艰难地挖掘。泥土混合着碎石,很难挖。他的双手很快磨出了血泡,又破裂,鲜血淋漓。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地刨着。
他要挖一个足够深、足够稳妥的坑。不能让野兽刨出来,也不能被雨水轻易冲垮。
这耗费了他几乎大半天的时间。当坑终于挖好时,他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几乎握不住石头。
他跪在坑边,最后一次,轻轻打开了包裹。
看着里面那具残破却仿佛依旧挺直脊梁的身躯,石虎泣不成声。他采来一些相对干净的、柔软的干草和树叶,铺在坑底,然后,用尽全身的温柔和力气,将伍小满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让他平躺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人您睡吧” 石虎抹着眼泪,抓起一把泥土,却迟迟无法洒下,“这里安静没人打扰您太累了该歇歇了”
他终究还是撒下了第一捧土。
泥土落在伍小满冰冷的脸庞上。
然后是第二捧,第三捧
泥土渐渐覆盖了那狰狞的伤口,覆盖了染血的衣物,覆盖了那半睁的、凝固的双眼。
当土坑被完全填平,垒起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包时,石虎已经哭得几乎脱力。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用带血的指尖,在上面用力刻下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恩人 伍 之墓
没有立碑,只是将这块石头,轻轻靠在了土包前。
做完这一切,石虎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九个响头,直到额头渗出血迹。
“大人您的恩情石虎这辈子下辈子都记着” 他嘶哑着嗓子,低声道,“村里的人我会想办法找到他们带他们离开好好活着您放心”
又跪了许久,直到夕阳的余晖将山林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石虎才挣扎着站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包,仿佛要将它的位置牢牢刻进心里,然后,转身,蹒跚着,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
他得去找老矿工他们,得带着幸存的人,逃离这片即将被圣殿和未知恐怖笼罩的土地。
山林间,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偶尔响起的、不知名鸟兽的啼鸣。
小小的土包,孤零零地立在岩石之间,渐渐被暮色吞没。
坟茔之下。
冰冷,黑暗,窒息。
绝对的“寂灭”之中。
那微弱的“长生特性”与“力之本源印记”的共鸣,依旧在持续。
被“凝固”在身体各处的能量残渣——地心乳阳火、阴煞掌力、蚀血斩煞气,以及伍小满自身崩溃的生命潜能碎片——在这奇异的共鸣场影响下,开始发生更加微妙的变化。
它们不再仅仅是“存在”。
它们开始以极其缓慢、几乎无法描述的方式,相互渗透。
不是冲突湮灭,也不是融合为一,而是一种更接近“物理混合”的状态。如同不同颜色的沙子,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搅动、掺杂。
阳火的炽热微粒,嵌入阴煞的冰寒结构。
煞气的暴戾锋芒,楔入生命潜能的柔和基底。
破损的筋骨碎片、坏死又因长生特性维持着最基本形态的组织残骸、凝固的血液所有这些“死亡”的物质,都成为了这种“渗透”的载体和背景板。
渐渐地,在这些严重受损的身体部位,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沌的“物质”。
它非金非石,非血非肉。
它冰冷,却又在最深处潜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应。
它死寂,却又在最微观的层面,保持着一种极其僵硬的、扭曲的“结构稳定”。
它看似毫无生机,却又因为“长生特性”那不绝如缕的“不灭”维持,以及“力之印记”那不可磨灭的“存在烙印”,而未曾真正归于虚无。
【“涅盘”进程异变加剧】
【检测到宿主残躯微观结构重构重构材料:未知混沌物质(由能量残渣、组织残骸、长生特性、力之印记共鸣场共同构成)】
【重构速度:极缓慢(预计完全重构需外部时间:未知,当前环境能量稀薄)】
【警告:重构方向完全偏离已知生命体修复模型。最终产物无法预测,可能为:1永久性混沌结晶(类矿物);2 低活性僵尸体;3 未知形态生命体(概率极低)。】
系统忠实地记录着一切,却无法干预。
这场静默的“重构”,依托于伍小满“死亡”的躯壳,依托于那一点点未散的“长生”与“力”的烙印,依托于这片山林地下稀薄却源源不绝的、来自大地的微弱气息,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
如同被掩埋的种子,在严寒和黑暗中,以无人知晓的方式,改变着自己的形态,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春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
石虎找到了逃出来的老矿工和部分村民,他们辗转藏匿,最终在数百里外另一处更加偏僻的山坳里,暂时安顿下来。他们不敢再提“黑石村”的名字,对外只称是逃荒的流民。石虎成了新的主心骨,他变得沉默、坚毅,脸上少了憨直,多了风霜和沉稳。他偶尔会独自一人,望向原来村子的方向,一站就是很久。
圣殿似乎并没有大规模搜捕他们这些“蝼蚁”。矿洞那边的诡异动静,似乎吸引了圣殿更多的注意力。有传言说,圣殿后来派了更厉害的人物进去查探,结果死伤惨重,矿洞也被彻底封死了。那一片山区,渐渐成了普通人谈之色变的禁地。
黑石村,连同那场血腥的屠杀和矿洞下的惨烈战斗,仿佛就这样被遗忘在了时间的尘埃里。
只有那个藏在深山悬崖下、不起眼的小小土包,和土包下那具正在发生着诡异变化的躯壳,还在默默见证着什么。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秋去冬来,寒风凛冽,大雪封山。
土包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与周围的山岩融为一体,更加难以辨认。
坟茔之下,冰冷刺骨。
但那种奇异的“混沌物质重构”,并未因严寒而停止,反而似乎因为外界能量的“静谧”和“纯粹”,而进行得更加专注了。
右臂,几乎完全被那种暗沉、冰冷、带着细微结晶质感的混沌物质所取代,只是粗略维持着手臂的形状。
心脉区域,被重构的混沌物质如同一个丑陋而坚固的“补丁”,强行粘合、替代了原本破碎的心脉管道和心肌组织。
胸膛的贯穿伤处,混沌物质层层堆积,形成了一个向内凹陷的、粗糙的“核心”。
伍小满的“身体”,正在变成一具由血肉残骸、能量残渣和未知混沌物质拼凑起来的、更加接近“雕塑”或“矿物标本”的东西。
除了那微弱到极致、却始终未曾断绝的“长生特性”与“力之印记”的共鸣。
这场静默的“死亡”与“重构”,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这一天——
冬日难得的暖阳,融化了部分积雪。
一滴雪水,顺着岩石的缝隙,悄然渗透而下,滴落,穿过土壤的细微孔隙,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坟茔之下,那具“躯壳”的眉心。
冰冷的水滴,沿着那冰冷僵硬的皮肤滑落。
就在水滴接触皮肤的刹那——
嗡
那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力之本源印记”,似乎被这外来的、微不足道的“触动”,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就像平静了万古的深潭,被一粒尘埃荡开了微不足道的波纹。
紧接着,那遍布躯壳、重构而成的“混沌物质”,在这“力之印记”涟漪的牵动下,内部那极度僵化、扭曲的结构中,某些属于“地心乳阳火本源”的微粒,极其微弱地共振了一下。
一丝比发丝还要细微亿万倍的热意,在绝对的冰冷与死寂中,凭空生出。
如同无尽寒冬深夜,地平线之下,第一缕无人得见的曦光。
【“涅盘”进程出现异常波动】
【检测到“力之印记”微弱活性激发】
【混沌物质内部出现极其微弱的能量共振(阳火属性)】
【外部能量注入(极微量,无属性活水)】
【综合评估:异变进程出现不可预测拐点。“涅盘”成功率重新计算中】
【警告:拐点方向依旧不明。可能导向良性活化,也可能引发混沌物质结构崩溃。】
坟茔之下,那具冰冷的“躯壳”,眉心被水滴浸湿的那一小块皮肤下,似乎有某种极其黯淡的、非肉眼可见的暗金色纹路,极其缓慢地浮现了一瞬,又悄然隐没。
如同灰烬深处,一粒被雪水浸润的、无人知晓的火星。
雪水很快蒸发,或者被土壤吸收。
山林依旧寂静。
土包依旧被残雪覆盖。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再也不同。
灰烬之下,深埋的种子,似乎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