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在规则缝隙崩碎、冲击波消散后，矿洞深处陷入了比之前更彻底的死寂。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风声、碎石滚落声、甚至人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被那残留的、如同实质的冰冷和空旷吞噬了，变得遥远而虚幻。
石虎瘫坐在坑道拐角的冰冷地面上，背靠着粗糙的岩壁，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抽干了。他瞪大的眼睛里，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微微涣散，视野中只剩下坑底那个模糊的、一动不动的血红色身影。
伍大人……
那个昨天还站着对他们说话，逼退圣殿使者，如同山岳般可靠的身影……此刻像是被丢弃的破布偶，蜷缩在污秽和碎石之间，了无生机。
“虎…虎子哥……”旁边一个年轻后生颤抖着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哭腔，“伍大人他…他是不是……”
“闭嘴！”石虎猛地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干裂，像是砂纸摩擦石头。他自己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随即胸口涌起一股混杂着恐惧、悲痛和最后一丝不甘的狂暴情绪。他狠狠一拳砸在身边冰冷的岩壁上，粗糙的石棱刺破皮肤，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多少疼痛。
痛？比起坑底那个人承受的，这算什么？
其他几个人也都瘫软在地，面色惨白，眼神空洞。最后的希望，似乎随着那光球的破灭和伍小满的坠落，彻底熄灭了。矿洞深处那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和诡异律动虽然暂时消失了，但上方那粘稠的黑暗和隐约可感的恶意依然存在，像一口巨大的棺材，将他们所有人扣在了里面。
等死吗？
石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不甘心！伍大人是为了村子才下来的！是为了找一条活路！现在大人倒下了，难道他们就真的只能在这里等那些黑气重新聚拢，或者等圣殿的杂碎找过来？
他挣扎着，用矿镐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不住地颤抖。
就在此时——
“咳……咳咳……”
一阵极其微弱、短促、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咳嗽声，从坑底传来。
声音太轻了，轻到石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到坑底。
一秒。
两秒。
没有动静。
果然是幻听吗……石虎的心沉了下去。
“……水……”
又是一声气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带着干涸血液摩擦喉咙的沙哑。
不是幻听！
石虎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混合着更深的恐惧冲上头顶！大人还活着？！在经历了那种……那种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场面之后，居然还有一口气？！
“大人！大人！”石虎再也顾不上其他，连滚爬爬地就要往坑底冲。
“别……别过来……”坑底传来断断续续、虚弱到极点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乱……还有……”
石虎的脚步硬生生刹住，停在坑边。他这才注意到，坑底虽然看起来平静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的灰黑色尘埃，它们缓缓飘荡，落在伍小满血污的身体上，那些尘埃接触皮肤的地方，似乎有极淡的黑色痕迹一闪而逝。是规则崩碎后的残留？还是深渊力量的余烬？
不能贸然过去！
“大人！您怎么样？我们能做什么？！”石虎急得眼眶通红，对着坑底喊，声音在空旷的坑洞里回荡。
“……死……不了……”伍小满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者说，是麻木，“……需要……时间……”
他的确没死。
但和死了也差不了太多。
意识像是沉在万丈冰渊底部的碎片，冰冷，麻木，与躯体的联系微弱到近乎断裂。他感觉不到四肢，感觉不到伤口，甚至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除了那一下接一下，沉重、缓慢、仿佛拖着千钧锁链的“混沌脉动”。
咚……
咚……
那脉动来自意识废墟深处，那颗灰蒙蒙的“籽核”。它每一次收缩，都像是用生锈的钝刀在刮擦他的灵魂，带来一种空泛的、遍布每一个意识“颗粒”的钝痛。但同时，这脉动又像是一个顽劣的锚点，死死地将他和“存在”这个概念捆绑在一起，不让他的意识彻底散入虚无。
身体的状态，更是糟糕到无法用语言形容。
右臂完全失去了知觉，玉臂骨上的裂纹密密麻麻，仿佛一碰就会化为玉粉，骨头内部那些新生的、扭曲的混沌纹路黯淡无光，像是一幅被水浸过的诡异画卷。臂骨外包裹的血肉更是惨不忍睹，焦黑、坏死、化脓、又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玉白色生机在坏死的边缘艰难地蠕动，试图修复，速度却慢得令人绝望。
胸膛的凹陷处，皮肤下面能摸到断裂的肋骨茬子，肺叶可能被刺伤了，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血沫和漏气的嘶声。心脏跳得极其缓慢、无力，仿佛随时会停摆，全靠那“混沌脉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带动着它维持最低限度的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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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的伤口都在渗血或渗出组织液，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向核心，与心口残留的阴寒掌力余毒混合在一起，不断吞噬着所剩无几的热量和生机。
最麻烦的是，那些随着呼吸和皮肤接触，无声无息侵入体内的“灰黑色尘埃”。
它们像是拥有生命和意志的微型寄生虫，一进入体内，就顺着血液、经络游走，所过之处，带来针刺般的细微痛楚和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要将细胞活性都冻结的“死寂感”。它们在尝试侵蚀、同化他的血肉，将他缓慢地拖向与周围黑暗岩石同化的深渊。
身体的本能修复系统早已瘫痪。
长生特性？在经历了规则对撞和混沌籽核的“榨取”后，那点长生本源几乎消耗殆尽，只剩下最根源的一丝“不死”特性在吊命，修复能力微乎其微。
系统的“极端修复协议”早已结束，现在连提示音都变得断断续续，能量不足。
他现在能“活”着，全靠三点：
一是“混沌籽核”那怪异的、强制的“存在脉动”。
二是体魄千锤百炼后，在最深层次留下的、近乎本能的“生存韧性”。
三是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来源的、极其微弱的、清凉的余韵，像是一层薄薄的、快要消散的薄膜，勉强包裹着他最核心的意识区域和心脉，抵挡着大部分“灰黑尘埃”的侵蚀。这层薄膜，似乎带着一丝之前那“沉睡律动”的气息，但微弱了千万倍，且正在快速消散。
时间……
他需要时间。
让“混沌籽核”在这种绝对安静（相对而言）的环境下，完成它那诡异的、自发的“收缩”与“沉淀”。
让身体在最底层的生存本能驱动下，完成最低限度的、保命性的自我调整。
让那层清凉薄膜消散前，尽量过滤掉更多有害的侵蚀。
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时间。
上方的黑暗虽然不再聚焦，但依然存在。那头怪物可能还在窥伺。
圣殿的人随时可能发现异常，再次进入矿洞。
而他自己身体的崩溃，可能比任何外部威胁来得更快。
“……石虎……”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微弱。
“大人！我在！”石虎立刻回应，身体前倾。
“……火……火折子……还有吗……”伍小满断断续续地问。
“有！还有！”石虎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竹筒，里面是浸了油脂的棉絮和火石火镰。下矿必备。
“……点着……扔下来……离我……远点……”
石虎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地执行。他擦亮火石，点燃棉絮，橘红色的火苗在竹筒口跳跃起来。他看了看坑底伍小满的位置，估算了一下，将燃烧的竹筒轻轻抛向坑底另一侧，离伍小满大概一丈多远的地方。
火光落下，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火光映照的空气中，那些原本肉眼难见的“灰黑色尘埃”，在光线照射下，竟然显现出极其淡薄的轮廓，它们像是受惊的飞虫，微微躁动起来，绕着火光旋转，却不敢靠近。而火光照射范围内的地面，那些尘埃似乎也稀疏了一些。
更重要的是，当火光出现时，伍小满感觉到侵入体内的那种“死寂感”和针刺痛楚，似乎……减弱了极其微小的一丝。不是被驱散，而是那些尘埃的活性，在光（尤其是带有一定温度和生活气息的人造火光）的照射下，似乎受到了某种抑制。
“有……用……”伍小满的声音带着一丝确认，“……保持……火光……不要……让我……完全在黑暗里……”
他猜测，这些“尘埃”是深渊规则崩碎后的“惰性残渣”或“低活性侵蚀粒子”。它们畏惧“有序”和“生机”的光热。纯粹的黑暗是它们的温床。
石虎立刻明白了，他连忙让其他人都把身上带的火折子、备用火把（虽然不多）都拿出来。他们不敢下坑，就在坑道边缘，每隔一段距离，点燃一个微弱的火源，形成一个不连续的光带，将坑底伍小满所在的区域大致围拢在中央。
火光虽然微弱，跳跃不定，但在这一片绝望的黑暗中，却如同几颗顽强挣扎的星辰，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和“生”的气息。
伍小满体内那层即将消散的清凉薄膜，似乎也因为这微弱光热的刺激，消散的速度减慢了一丝。
“……你们……”伍小满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努力想让话语连贯，“……上去……洞口……守着……如果……有动静……再来……”
他不能让石虎他们都耗在这里。上面的情况不明，圣殿的威胁更直接。而且，这么多人聚集，活人的气息可能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行！”石虎斩钉截铁地拒绝，“大人，我们不能把您一个人留在这儿！太危险了！”
“……听令……”伍小满的语气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虚弱威严，“……我需要……绝对安静……恢复……你们……在上面……更有用……观察……预警……”
石虎张了张嘴，看着坑底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血人，又看了看周围同伴们惊魂未定、疲惫不堪的脸，最终，重重地抹了一把脸。
“老蔫，狗剩，你们两个腿脚快的，先回洞口附近，找个隐蔽地方盯着外面的动静。”石虎开始分配任务，“其他人，轮流在这里守着，盯着坑底，注意火不能灭！但别出声，别靠近！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再找找有没有别的路或者能挡风的东西。”
他知道伍小满说得对。留在这里干看着没用，还可能添乱。必须做点什么。
众人默默点头，开始按照石虎的吩咐行动。两个年轻后生小心翼翼地沿着来路退回。其他人分散在坑道边缘，尽量蜷缩在岩石凹陷或支撑柱后面，既能观察到坑底的情况，又能相对隐蔽。
石虎则举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火把，强忍着对黑暗深处未知的恐惧，开始沿着主坑道的边缘，慢慢探索。他不敢走远，也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是希望找到一些散落的、可能用得上的工具，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被遗弃的矿道可以暂时容身。
坑底，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有几处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无声地跳跃，映照着伍小满残破的身影，也映照着空气中那些缓缓飘荡的、被光线微微抑制的灰黑尘埃。
伍小满闭上了眼睛——如果他那沉重的眼皮还能算作“闭上”的话。
他将所有残存的、能够调动的意识，全部向内收敛，沉入那无尽的、冰冷的黑暗之中，沉向那颗缓缓脉动的“混沌籽核”。
外界的一切，暂时交给了石虎和那微弱的火光。
他的“世界”，只剩下体内这个破碎的、正在走向未知演变的“混沌”。
以及，那渺茫的、不知在何处的……
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