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地心撞击的余韵,像沉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缓缓平复,终至无声。
矿洞重归死寂。
但这死寂,与之前那种粘稠的、充满侵蚀性的静止截然不同了。仿佛那两声来自大地深处的“心跳”,为这片被遗忘的黑暗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张力”。空气不再只是浑浊阴冷,而是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感”,仿佛在看不见的层面,有什么东西被绷紧了,正在极其缓慢地蓄力。
灰黑色的尘埃彻底沉寂了,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按回地面,融入那些暗沉岩石的纹理中,不再飘荡,不再散佚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气息。侵入伍小满体内的侵蚀感显着消退,身体表面那些细微的、令人不适的针刺痛楚也随之减弱。这无疑是好事,暂时缓解了最迫在眉睫的、如同慢性毒药般的威胁。
然而,另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不可捉摸的压力,取代了尘埃的位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地底那东西……只是“尝试苏醒”的一点动静,就拥有如此威能。它若真的“醒来”,会是什么光景?这矿洞,这山脉,乃至更远的地方,又会发生什么?
无人知晓。
坑道边缘,石虎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蜷缩在岩石阴影里,紧紧挨着彼此,汲取着那点可怜的温度和勇气。手中的火把或临时点燃的布条、木棍,火苗已经缩到最小,只剩下一点摇曳的、微红的炭火或即将燃尽的微弱光芒。他们携带的、从身上搜刮的最后一点可燃物,也已经见底。
光明,即将彻底告别这片深渊。
“石……石虎哥……” 一个年轻后生声音发颤,几乎是贴着石虎的耳朵说,“火……快没了……”
石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坑底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更加深沉的黑暗,最后落回自己手中那根木棍顶端——浸油的布条已经烧完,木棍本身也开始发红、炭化,最多再支撑几十个呼吸。
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正从脚底一点点爬上来,冻结他的四肢。
光明熄灭之后呢?在这绝对的、连自己手指都看不见的黑暗里,他们如何守候大人?如何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的危险?那地底的东西,会不会在黑暗中更加活跃?
他想起老矿工之前提到过,矿洞深处有些地方,一旦彻底无光,会滋生一些喜阴惧光的古怪虫子,或者引发某些矿工们口耳相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祟”。以前有火把、油灯,尚且能驱散一二,若是完全黑暗……
咚!
第三声撞击,从地底传来。
这一次,间隔的时间似乎比第二次又长了一点点。声音依旧沉闷厚重,但……隐隐约约,石虎觉得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滞涩感”?就像关节生了锈,或者齿轮卡住了沙粒。
这声撞击带来的“律动”涟漪,似乎也微弱了一些,扩散的范围也小了一些。它对灰黑尘埃的压制效果依旧存在,但不如前两次那么立竿见影和全面。
而坑底,伍小满的感受更加直接而诡异。
当第三声撞击的律动拂过身体时,意识深处那颗“混沌籽核”的反应,变得……“挑剔”了?
它不再像前两次那样,贪婪而混乱地试图“吸摄”整个律动。相反,它似乎“识别”出了这律动中某些特定的、更加细微的“频率”或“特质”,对其产生了更加强烈的“兴趣”,而对律动的其他部分则几乎“无视”。
这种“识别”和“选择”,带来的结果是:籽核的震颤不再那么剧烈和混乱,对外界律动的“捕捉”更加精准、高效。但与此同时,它对这部分特定律动的“渴望”和“分析”也变得更加深入和……具有某种“攻击性”?
伍小满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强行分割出了一小部分,附着在籽核那细微的“吸摄触角”上,被动地“品尝”着那来自大地深处的、古老而晦涩的“信息片段”。
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甚至不是明确的感觉。
那是一种……“状态”的碎片。
冰冷、坚硬、厚重无边、承载万物……这是“大地”的基底。
缓慢、悠长、近乎永恒、带着岁月磨蚀的痕迹……这是“时间”的流淌。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磨灭殆尽、却依旧顽固存在的……“不甘”?或者说,“禁锢”?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深深地、牢牢地锁在了大地的最深处,与岩层、与地脉、与某种更加宏大的规则捆绑在一起。它想动,想挣脱,但每一次尝试,都如同背负着整座山脉在挣扎,异常艰难,消耗巨大。
这“不甘”或“禁锢”的感觉,极其模糊,断断续续。伍小满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什么,是某个具体的存在?还是某种自然形成的、异常的“地质现象”或者“能量节点”?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混沌籽核”,对这部分“禁锢”与“挣扎”的“信息”,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共鸣”与“兴趣”。每一次籽核的脉动,似乎都在尝试与那“挣扎”的韵律同步,甚至……在极其微观的层面,尝试“模拟”或“解析”那种“挣脱”的状态?
这种同步与模拟,带来的直接影响是——他残破身体承受的压力,并未因为籽核反应的“精准化”而减少,反而变得更加“内敛”和“深入”。
如果说前两次是粗暴的、全面的震荡和拉扯,那么这一次,就像是无数根极细的、冰冷的探针,顺着那律动的“缝隙”,钻入他身体和意识的最深处,试图撬动某些根植于存在本质的东西。
痛苦变得尖锐而集中,不再弥漫。更可怕的是,他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剥离感”和“重构感”——仿佛自己身体的某些最基础的“组成部分”,正在被那来自地底的“挣扎”韵律和体内“混沌籽核”的模拟,强行拖入一种缓慢的、身不由己的“共振”与“调整”中。
这种“调整”并非修复,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不可控的“变化”。他无法预测这变化的结果是好是坏,只能被动承受。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呻吟,在寂静的坑底响起,微弱却清晰。
石虎等人心头一紧。
“大人……” 石虎几乎要再次冲下去,却被身边的老矿工死死拉住。老矿工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过来人的凝重,他对着石虎缓缓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惊扰……”
他们帮不上任何忙。贸然下去,不仅可能干扰到伍小满那玄之又玄的状态,更可能将自己置于无法预知的危险之中。
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石虎手中那根木棍,顶端的炭火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旋即被黑暗吞噬。
紧接着,嗤嗤声接连响起。
坑道边缘各处,那几处勉强维持的火光,如同约好了一般,在短短几个呼吸内,相继熄灭。
最后一点光源,消失了。
绝对的、纯粹的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矿坑。
石虎等人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所有视觉参照。伸手不见五指,连近在咫尺的同伴的脸都看不见了。只有彼此压抑的、变得更加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证明着他们还活着。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所有的恐惧。
阴冷的气息仿佛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钻进衣领、袖口,直透骨髓。之前被火光和地底律动暂时压制的那种莫名的“窥伺感”,似乎又回来了,而且更加清晰、更加……贴近?仿佛有什么东西,就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无声地移动着,观察着。
“靠……靠拢……” 石虎咬着牙,用气声命令。他能感觉到身边同伴身体的颤抖。
几个人摸索着,背靠背挤在一起,握紧了手中冰冷的矿镐或石块。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坑底,伍小满的感知,在绝对的黑暗中,反而变得更加“内向”和“敏锐”。
视觉的丧失,削弱了对外界纷杂信息的接收,让他能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体内那场无声的巨变上。
混沌籽核的脉动,在黑暗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可辨。它每一次收缩,都像是一个微型的黑洞,将周围游离的、来自地底律动的“碎片信息”和他自身逸散的、蕴含痛苦与意志的“生命波动”,一并吸入、搅拌、沉淀。
而地底深处,那古老的“撞击”和“律动”,在第三声之后,似乎陷入了更长的间歇。黑暗与寂静中,那种“尝试苏醒”的“张力”却并未消失,反而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在无声地积累着。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压抑中,缓慢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石虎等人度秒如年,精神紧绷到了极限。黑暗剥夺了方向感,未知放大了想象力。他们总觉得周围的黑暗里潜伏着什么,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冰冷的东西触碰到自己。
而伍小满,则在承受着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身体的剧痛,在黑暗的包裹下,变得不再那么“喧嚣”,而是转化成一种深沉的、渗透到骨髓里的“钝重”和“麻木”。但意识层面的“剥离感”和“重构感”却在加剧。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粗铁,正在被两股看不见的力量反复锻打。一股来自地底,冰冷、厚重、带着古老的禁锢与挣扎;一股来自体内,混沌、无序、却又蕴含着顽强到极点的求生欲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适应性”。
锻打的目的不明,结果未知。
唯一能感受到的“进展”是——那颗混沌籽核,在吸收了第三波律动中特定的“禁锢挣扎”信息后,其“沉淀”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缓慢得令人发指,但那种“凝实感”和“存在感”,正在以极其微小的幅度增强。
并且,随着籽核的凝实,它对外围那片混沌区域的“梳理”和“控制”力,似乎也强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最直观的表现是,那些之前时不时会失控冲出的混沌“湍流”,频率降低了一些。
这是……好的迹象吗?
伍小满无法判断。他只知道,自己还“存在”着,还在“感受”着,无论是痛苦还是变化。
就在这黑暗、寂静、缓慢而持续的“锻打”与“煎熬”
异变,再次毫无征兆地降临。
不是来自地底。
而是……来自坑道上方,那片他们坠落时砸穿的、通往阎川血池石室的巨大破口。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变化。
紧接着,一点细微的、暗红色的光斑,如同鬼火般,在那破口边缘的黑暗中,极其诡异地……亮了起来。
那光斑非常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光芒也极其暗淡,呈现一种不祥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只冰冷的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下方这片被黑暗吞噬的矿坑。
石虎等人背靠背挤在一起,面朝外,紧张地警戒着四周的黑暗。他们暂时还没有发现头顶那点异常的红光。
但伍小满,在绝对的黑暗和内向的感知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其不协调的“光亮”和“气息”。
那不是自然的光,也不是他们之前使用的火光。
那光里,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他神经瞬间绷紧的……腥气和阴冷!
是阎川血池的气息!但又似乎……有些不同?更加凝练?更加……“有意识”?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残存的意识瞬间高度警惕。
难道……阎川没死透?或者,那血池和里面的邪物,在他们离开后,发生了某种不可知的变化,此刻蔓延下来了?
那暗红光斑,似乎察觉到了伍小满意识的波动,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那一点暗红,开始极其缓慢地……晕染开来。
非常慢,慢得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在扩散,从指甲盖大小,缓缓变成铜钱大小,光芒依旧暗淡,却让那片区域的黑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的“质感”。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随着这暗红色光斑的扩散和“凝视”,伍小满感到,之前那种被黑暗中的“存在”窥伺的感觉,陡然间变得无比清晰和……具象化!
那“目光”,就来自那点暗红!
冰冷、贪婪、带着一种纯粹的恶意和毁灭欲,牢牢地锁定了他!
不是锁定他的位置,而是锁定了他“存在”本身,锁定了他体内那颗正在缓慢凝实的“混沌籽核”!
仿佛那暗红之物,对“混沌籽核”产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渴望!
“……”
伍小满连发出警告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竭尽全力,将残存的意志收束,更加紧密地“包裹”住体内的混沌籽核,同时尝试切断或干扰那种被“锁定”的感觉。
但效果微乎其微。那暗红目光的“质”很高,带着某种规则的残留气息,远非他此刻重伤濒死状态下的意志所能屏蔽。
暗红光斑继续缓慢晕染,已经变得有巴掌大小。它并未向下移动,只是悬浮在破口边缘,如同一个无声的、恶意的观察者。
而地底深处,那古老的撞击声,迟迟没有再次响起。仿佛那地底的存在,也在这诡异的暗红目光出现后,陷入了更深的“沉寂”或“观察”。
矿坑之内,形成了短暂而诡异的三角对峙:
地底深处,古老而晦涩的“尝试苏醒者”,暂时沉寂,但其存在的“张力”弥漫空间。
坑底,重伤濒死、体内孕育着未知“混沌籽核”的伍小满,在黑暗与痛苦中艰难维系。
坑道上方破口处,新出现的、散发着阎川血池气息却又更加诡谲的“暗红窥伺者”,带着冰冷的恶意,静静凝视。
石虎等人,则完全置身于这无形对峙的漩涡边缘,茫然无知,却本能地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和心悸越来越强烈。
绝对的黑暗,成了这一切最好的幕布。
暗红光斑又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伍小满清晰地“听”到——不,是直接“感知”到——一声极其细微、仿佛无数粘稠液体轻轻搅动、又仿佛低沉迷幻的诡谲嘶语,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混沌……初……胎……”
“……美味……”
“……过来……”
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和诱惑力,直指他意识最深处,试图勾起他对“混沌籽核”的本能掌控欲和……某种潜藏的“归属感”?
伍小满残存的意志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剧烈摇曳。他死死守住最后一点清明,抗拒着那声音的侵蚀和诱惑。
不能过去!
那东西,绝对不怀好意!它要的,恐怕不是“混沌籽核”,而是连籽核带他的灵魂和肉体,一起吞噬!
仿佛被他的抗拒所激怒,那暗红光斑晕染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一丝!
同时,一股更加清晰、更加阴冷的无形“触须”,如同滑腻的水蛇,开始从破口处,沿着岩壁,向着坑底,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地……蔓延下来!
目标,直指伍小满!
危机,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更加诡谲、更加致命的形式,在绝对的黑暗中,悄然降临。
而此刻,伍小满能依靠的,只有体内那颗尚在“沉淀”、前途未卜的“混沌籽核”,和那不知何时会再次响起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心跳”。
余烬已冷。
黑暗中,唯有心跳——他自己的,地底的,还有那带着贪婪恶意的、无声蔓延的“触须”——在死寂的空间里,构成一首诡异而致命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