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带来的惯性,连同胸腔中那股灼热的怒意,似乎被这漫长而孤寂的通道一点点的稀释。
萨拉丁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前方依旧是错综复杂的金属通道,应急照明灯在头顶断断续续地闪烁,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又缩短。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臭氧和异形血液那股特有的甜腥气,但属于战场的喧嚣,却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最终消失。
太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动力甲伺服系统低沉的嗡鸣,能听见自己平稳却有力的心跳,甚至能听见靴底踩在破碎金属残渣上那细微的、嘎吱作响的声音。
这份寂静并非安全,反而像一层厚重的、冰冷的油脂,包裹上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粘稠感。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耳。
头盔的音频增强器将灵敏度调到最高,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可能是结构应力释放的呻吟,便是这片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静默。
塔基丁那沉重的终结者步伐,卫队成员们彼此呼应的短促指令,萨奥利斯和怀言者们战斗的动静,全都消失了。
仿佛在他冲过那个转角,踏入这条岔路后,身后的世界就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开来。
他们跟丢了?
不,塔基丁和卫队不会犯这种错误。
遭遇了强敌被拖住了?还是……这鬼地方本身有问题?
萨拉丁金色的眼眸在头盔下微微眯起,先前被幻觉和愤怒略微干扰的心神,此刻被这反常的寂静强行按回了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幻觉可以欺骗眼睛,但这片隔绝声音的死寂,这过于“干净”的通道,没有新的战斗痕迹,没有尸体,甚至连弹壳和血迹都稀少得不合常理,处处都透着诡异。
他不再急于推进。
右手紧握着弯刀的刀柄,小心的向着前方移动。
他放轻脚步,动力甲的静音模式启动,将移动的声响降到最低。
每一次迈步都充满戒备,重心沉稳,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前方的每一寸空间,两侧的每一道舱门缝隙,头顶的每一根管线阴影。
弯刀斜指身侧,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的斩击。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是重复着相似的金属墙壁、管道和交叉口。
他遇到了几道厚重的隔离门,有些因断电而紧闭,有些则半开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不知通往何处的空间。
萨拉丁没有选择绕行或寻找其他路径,他选择最直接的方式。
来到一道紧闭的合金闸门前,他站稳脚步,双手握刀,暗金色的刀身微微后仰,然后,以腰身为轴,全身的力量骤然爆发,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扭矩,向前横斩!
“锵!!!”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炸响,火花在刀刃与门板的接触点疯狂迸溅。
厚重的合金如同脆弱的皮革般被割开一道巨大的裂口。萨拉丁抬脚,猛踹。
“轰!”
被破坏结构的闸门向内倒塌,扬起一片灰尘。
他等待片刻,确认没有埋伏或陷阱,才迈步跨过废墟,继续前进。
第二道,第三道……
一道接一道的隔离门在他面前化为扭曲的金属碎片。
破门的巨响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又迅速被那无所不在的寂静吞噬。这过程本身也透着一丝不协调。
这些门,似乎太容易被破坏了,不像是核心区域应有的防御级别。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通道变得更加宽阔、高耸,墙壁和天花板不再是裸露的金属和管线,开始出现一些难以理解的、非功能性的装饰纹理,像是某种扭曲的藤蔓或怪异的符文,材质也变成了某种暗淡的、非金非石的物质。
照明更加稀少,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只有他动力甲肩灯射出的光柱,在浓稠的黑暗中劈开一道有限的、晃动的通路。
终于,在又一次挥刀破开一道格外厚重的隔离门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高得望不见顶,深得看不清边界。
而在那片无边的黑暗中央,唯一能被光柱照亮的,是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孤零零矗立的门。
它不同于之前任何一道功能性舱门。
它异常高大,目测超过二十米,宽度也足以让一台战犬级泰坦轻松通过。
门扉通体呈现出一种光滑的、毫无瑕疵的银色,反射着萨拉丁盔甲的光芒,却并不刺眼,反而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惰性的质感,仿佛它不是金属,而是某种凝固的水银或特殊的晶体。
门上没有任何把手、锁孔、控制面板或常见的机械结构,光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萨拉丁走近的、有些扭曲的身影。
门框与周围黑暗的墙壁融为一体,看不出连接的痕迹,仿佛这扇门是凭空生长在这片空间中的。
在这片只有黑暗和它的空旷里,这扇银色的巨门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引人注目。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邀请,又像是一个冰冷的警告。
萨拉丁在距离巨门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更加仔细地观察。
光柱扫过门扉的每一个角落,扫过周围的地面和墙壁。
地面是同样光滑的暗色材质,一尘不染。
墙壁延伸进黑暗,看不到其他出口或设施。
这里就像是一个为这扇门而特意存在的、绝对封闭的房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他自己动力甲的声音,似乎都被这片空间吸收了。
他慢慢走上前,步伐谨慎。
在距离门扉仅一步之遥时,他停下,微微抬起左手,覆甲的手指缓缓伸向那冰冷的银色表面。
他没有用力去推,只是打算触碰一下,感受其材质,或许试探是否有隐藏的机关。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门板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超出听觉范围、却直接作用于骨骼和内脏的震动,毫无征兆地响起。
紧接着,毫无预兆地,面前光滑如镜的银色门扉,从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
没有机械运转的噪音,没有液压装置的动作,那缝隙就那样凭空出现,然后向两侧无声地、平滑地滑开,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门,开了。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黑暗或另一个房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流从门内涌出,带着一种混合了陈腐、香料、臭氧以及某种冰冷腥甜的气味。
门内透出暗淡的、不稳定的紫色光芒,勉强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更深处依旧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萨拉丁没有犹豫,也没有退缩。到了这一步,退路已无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最后一丝因寂静和未知而产生的紧绷感压下,重新化为绝对的战斗意志。
他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银色门槛,踏入了门后的空间。
光线似乎适应了一瞬,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
这里似乎是一个大厅,极其广阔,但具体大小难以估量,因为大部分区域仍隐没在昏暗的紫色光芒照射不到的黑暗里。
地面是某种光滑的黑色石材,反射着微弱的光。
空气凝滞,带着门外的气味,但更加浓郁。
而就在他正前方,大约五十步开外,大厅相对明亮的中心区域,三个身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它们的身形极为高大,几乎与萨拉丁本人相仿,甚至略高。
它们身披厚重的、带有明显冉丹风格但工艺精湛复杂得多的甲胄,甲片呈现出暗沉的、仿佛吸收一切光线的紫黑色,其上镌刻着流动的、散发着微弱紫光的亵渎符文。
头盔的造型狰狞,复眼结构如同多面的宝石,闪烁着冰冷而充满恶意的光芒。
它们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三尊用黑暗与恶意雕琢而成的塑像,无声地凝视着踏入此地的闯入者。
萨拉丁的目光,与那三双复眼对上了。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先前所有的寂静、诡异、孤独感,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源头,凝聚为眼前这三道身影所带来的、实实在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萨拉丁的脚步停下,站定。
右手缓缓抬起,弯刀横于身前,刀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这是一个可攻可守的起手式。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稳固,每一块肌肉都调整到了最佳发力状态。
头盔下的金色眼眸,锐利如刀,扫过三个对手,评估着距离、姿态、可能的武器和威胁等级。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牙缝里,缓缓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带着沙漠风暴般的凛冽杀意:
“异形。”
战斗,在无声中,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