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4)
厚重的冥想室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亮与声响隔绝。
塔基丁和卫队守在门外,如同沉默的塑像,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内,只有永恒的、人造的幽暗,以及香料焚烧后留下的、沉滞的余烬气息。
没有窗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光秃秃的金属墙壁,一张蒲团,一个熄灭的香炉。
这里是萨拉丁寻求内心平静、连接灵能本质的圣地,此刻却成了囚禁他灵魂的牢笼。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最终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高大的身躯蜷成一团,双臂紧紧环抱着头颅,手指深深插入披散的长发,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脸埋在膝盖之间,只有剧烈起伏的肩背,显露出内心的惊涛骇浪。
安静。
死寂。
然而,这寂静本身却仿佛有了生命,开始扭曲、膨胀,化作无数细碎、恶毒的声响,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耳朵,渗透他的骨髓。
是那些侍从吗?那些破碎的、再无声息的血肉?
不,不是他们。
是这房间本身。
墙壁在低语,地板在窃笑,空气在盘旋着无形的嘲弄。
它们讥讽他的软弱,嘲笑他的失控,将他视为一个可悲的、被自身力量反噬的怪物。
看啊,伟大的原体,黄沙之主,军团领袖,在亲手屠戮了毫无反抗之力的忠诚仆人后,只能像受惊的野兽般躲在这里瑟瑟发抖。
这些外在的、幻觉般的杂音,只是背景。
真正撕裂他、折磨他的,是来自脑海深处,那两道永不疲倦、激烈交锋的声音。
一个声音,微弱,却异常顽固,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光焰,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呼喊:
“相信他……永远相信帝皇……他是人类的希望,是带领我们走出长夜的唯一光芒……黄金盛世……他承诺过的……”
另一个声音,宏大,冰冷,带着洞悉一切真理般的傲慢,立刻碾压过来:
“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看看他是如何对待你们的!他许诺黄金,给予你们的只有无尽的战争与牺牲!”
“他将所有非人物种树立为敌人,用仇恨和恐惧来黏合这个脆弱的帝国!人类的地基,建立在对‘异形’的屠杀之上,这地基本身就是流沙,是谎言堆砌的危墙!”
“帝国只是一台为战争而生的机器,当所谓的‘敌人’被消灭,当这虚假的目标消失,这台机器就会调转枪口,吞噬自身!”
“看看冉丹,它们只是想建立一个所有智慧生命和平共处的世界,这有什么错?你们才是背叛者,背叛了生命本身的可能性!”
“不!异形是威胁,是必须清除的毒瘤!帝皇在拯救人类!”
“拯救?用独裁和灭绝来拯救?告诉我,萨拉丁,在你的故乡,在人类的过去,难道就从未有过与异星生命和平共处的时光?”
“你们的父亲,可曾告诉过你们,在那被掩埋的‘黄金时代’,人类曾与许多外星种族并肩而行,共享星河。”
“大远征,才是对那段真正包容历史的、最彻底、最血腥的背叛!”
“啊啊啊啊啊!!!”
萨拉丁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试图用肉体的痛苦来压制脑海中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喧嚣。
但毫无作用。
声音依旧,喋喋不休,越来越响,越来越混乱,最终……
三道声音,不,是无数道声音,无数个念头,无数个质疑与低语,纠缠在一起,旋转,融合,最终汇聚成一道清晰、温和、充满诱惑力,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的声线,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如同最亲密知己的耳语:
“萨拉丁……看着我,听我说……”
“你迷茫,你痛苦,因为你看到了真相的裂痕。你在怀疑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道路。这很正常,这恰恰说明,你拥有超越你那些兄弟的智慧与仁慈。”
“你怎么能确定,异形就一定是邪恶的化身,而人类就注定是正义的代表?看看这场战争,看看那些倒在你们枪口下的冉丹,它们难道没有亲人,没有家园,没有对生存的渴望?”
“你们的父亲,那位高高在上的人类之主,他可曾给过它们选择?可曾给过你们选择?他只是在利用你们,利用这场无休止的征伐,巩固他个人的、名为‘帝国’的独裁王座。”
“大远征……多么冠冕堂皇的名字。可它的本质,是征服,是清洗,是建立一个唯有人类,且必须完全服从于他一人的、单调而冷酷的银河。”
“这不是救赎,萨拉丁,这是对生命多样性的谋杀,是对银河未来的扼杀。”
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充满了理解与同情:
“我知道,你向往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一个不同的世界。”
“一个不再有基于出身的无端仇恨,不再有永无止境的杀戮,所有智慧生命,无论形态,都能找到彼此共存之道的世界那才是真正的乌托邦,才是值得为之奋斗的、第二个,不,是第一个真正的‘黄金盛世’。”
萨拉丁的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依旧蜷缩着,但环抱头颅的手臂微微松开,仿佛在侧耳倾听,又仿佛在抗拒。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近乎梦呓般的声音:
“告诉我……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路在哪里?我该……相信谁?”
那声音立刻回应,带着循循善诱的耐心:
“你需要盟友,萨拉丁。真正的盟友。不是那些被帝皇的谎言蒙蔽了双眼的‘兄弟’。”
“看看他们,莱恩?一个被荣誉和偏执束缚的疯子,眼里只有清剿与毁灭。”
“莫塔里安?一个只懂得瘟疫与绝望的军阀,他的道路通往腐烂,而非新生。”
“珞珈?他沉迷于帝皇的迷梦。”
“安格隆?他被对异形的愤怒彻底吞噬。他们不会理解你,不会跟随你走向那条更光明、更艰难的道路。”
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让他消化,然后,抛出了最终的答案,清晰,明确,不容回避:
“你现在,只有一个真正可以联盟的对象,一个能够理解你内心理想国度的存在。”
“冉丹联邦。”
“它们并非你们被灌输的那种怪物。它们是一个包容的、渴望建立新秩序的文明。”
“它们看到了帝皇暴政下的苦难,它们愿意接纳所有渴望改变、渴望真正和平的智慧生命……包括你,萨拉丁,包括你那被蒙蔽的军团。”
“加入我们……不,是加入这场伟大的、重塑银河的伟业。这需要勇气,需要智慧,需要一次决断。一次向帝国,也向你内心最后犹豫的、华丽的告别。”
“准备一个陷阱吧,萨拉丁。一个足够盛大,足够有说服力的‘投名状’。”
“这将是黄沙之子们,摆脱帝皇枷锁,迈向崭新未来的第一步。用一场辉煌的胜利,证明你的决心,也赢得新盟友的信任。”
“为了银河系所有生命的未来,为了那个真正的、所有灵魂都能平等共存的黄金时代……我们相信你,萨拉丁。”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了最后一声悠长的、充满魔力的叹息,如同羽毛,轻轻拂过他混乱不堪的意识:
“你可是……‘仁慈之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