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推开茶室包厢门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对。
林启山坐在主位,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宋媛坐在他旁边,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看见苏棠进来,对她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
林深已经在了,坐在林启山对面。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脸色不太好看。
苏棠在林深身边坐下,心里开始打鼓。这阵仗,不像是普通的家庭聚会。
服务员上了茶,安静地退出去。林启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商量。”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苏棠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林深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爸,什么事?”
林启山放下茶杯,目光在苏棠脸上停了一下,又看向林深:“你们快结婚了,有些事,得提前说清楚。”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白纸黑字,封面几个大字:婚前财产协议。
苏棠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不是不知道这种东西。做设计的,接触过不少有钱客户,婚前协议签得跟合同似的,条款密密麻麻。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东西会摆在她面前。
林深的脸色彻底沉下来:“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启山语气还是平静,“按规矩办事。林深,你现在名下有多少资产,你自己清楚。傅氏的股份,投资的房产,还有信托基金。这些不是小数目。”
他顿了顿,看向苏棠:“苏棠,你别多想。这不是针对你,是林家一直的规矩。结婚前都签过。”
苏棠没说话。她看着那份协议,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宋媛轻轻拉了拉林启山的衣袖:“启山,好好说。”
“我就是在好好说。”林启山看她一眼,“苏棠是个明白孩子,她懂。”
苏棠抬起头,看着林启山。这位准公公面容严肃,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看不到温度。他就是纯粹在谈一桩事务。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叔叔,我懂您的意思。但我不能签。”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林启山眉头皱起来:“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苏棠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收入。我嫁林深,不是为了他的钱。”
林深转头看她,眼神很亮。
林启山盯着苏棠看了一会儿:“苏棠,这不是需要不需要的问题。这是程序,是保障。对你好,对林深也好。”
“保障什么?”苏棠问,“保障如果离婚,我不会分走林深的财产?”
她说得很直接。林启山愣了一下。
“叔叔,我不是小孩子了。”苏棠继续说,“我知道婚姻有风险,知道人心会变。但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防着离婚,那还结什么婚?”
林启山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林深这时开口了:“爸,协议拿回去。我不会签,苏棠也不会签。”
“林深!”林启山声音提高了一些,“这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没有任性。”林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婚前协议?不需要。我娶苏棠,就是把我整个人交给她。财产算什么?”
这话说得重。林启山脸色铁青。
宋媛赶紧打圆场:“都别激动,坐下说。林深,你爸也是为你们好……”
“妈,我知道。”林深重新坐下,但语气没软,“但这件事,没得商量。”
苏棠看着林深侧脸。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知道,这是他真生气的样子。
包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服务员推开门,傅怀瑾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看见包厢里的气氛,他脚步顿了顿。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傅怀瑾问。
林启山勉强笑了笑:“怀瑾来了,坐。”
傅怀瑾在林深身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协议,又看了看几个人的表情,心里大概明白了。
“在谈婚前协议?”他直接问。
林启山叹了口气:“怀瑾,你劝劝他们。这不是小事。”
傅怀瑾没立刻说话。他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条款很标准,是律师事务所出的模板,没什么出格的,但也没什么人情味。
他放下协议,看向林深:“你怎么想?”
“不签。”林深说得干脆。
“苏棠呢?”
苏棠挺直背:“我也不签。”
傅怀瑾点点头,又看向林启山:“林叔,我理解您的顾虑。但这件事,我觉得可以换个方式。”
林启山看着他:“什么方式?”
“协议可以签,但内容改一改。”傅怀瑾说,“不签财产分割,签个象征性的东西。比如,如果婚姻持续满十年,协议自动失效。或者,设定一个很低的财产上限,意思到了就行。”
苏棠心里一动。
林启山沉吟着:“这……”
“林叔,林深是我带出来的人。”傅怀瑾继续说,“他的性格我了解。他认定了苏棠,就是一辈子的事。您让他签这种协议,伤感情。”
他顿了顿,又看向苏棠:“苏棠我也接触过几次,不是贪图富贵的人。她要是图钱,当初就不会选林深——我身边比林深有钱的,不是没有。”
这话说得巧妙。既肯定了林深的价值,又抬了苏棠的品格。
林启山表情松动了一些。
宋媛趁机说:“怀瑾说得对。启山,孩子们感情好,比什么都重要。协议这东西,就是个形式,没必要太较真。”
林深看了傅怀瑾一眼,眼神里有感谢。
傅怀瑾对他微微点头,又看向林启山:“林叔,要不这样。协议我拿去改,改完了给您过目。内容就按我刚才说的,象征性的,不伤和气。”
林启山沉默了很久。他看看林深,又看看苏棠,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怀瑾,你处理。但有一条——”
他看向苏棠:“协议可以象征性,但得签。这是林家的规矩,不能破。”
苏棠咬了咬嘴唇。她知道,这已经是林启山最大的让步了。
她看了林深一眼。林深对她点点头。
“好。”苏棠说,“我签。”
林启山脸色缓和了些:“苏棠,你别怪我老头子多事。林家树大招风,不得不防。”
“我理解。”苏棠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傅怀瑾收起协议,说一周后改好送来。林启山和宋媛先走了,留下三个年轻人。
等包厢门关上,林深立刻抓住苏棠的手:“对不起。”
苏棠摇摇头:“没事。”
“怎么会没事。”林深看着她,“我爸那样说话,伤着你了。”
苏棠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是有点不舒服。但他说得对,林家树大招风,谨慎点是应该的。”
傅怀瑾看着他们,忽然开口:“苏棠,你知道因为我跟我结婚前签了什么协议吗?”
苏棠一愣,看向他。
“她签的协议,比这份厚三倍。”傅怀瑾语气平淡,“燕婉家很穷,我爸妈怕她图我家家产,条款列了几十条,最后还是我负了她,离婚时净身出户,幸好我最后悔过了。”
苏棠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她当时也不想签。”傅怀瑾继续说,“觉得侮辱人。但是燕婉死心塌地的爱着我。”她最后还是签了。
“她说,协议是给外人看的,感情是我们自己的。”傅怀瑾说,“签了协议,堵了别人的嘴,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更轻松。”
苏棠怔住了。
傅怀瑾站起身,拍了拍林深的肩:“改协议的事交给我。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就走了,包厢里只剩下苏棠和林深。
林深把苏棠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对不起。”
苏棠把脸埋在他胸口:“你不用道歉。”
“要的。”林深说,“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
苏棠抬起头,看着他:“林深,我不委屈。真的。你爸的做法我能理解,傅总说得也对。签个协议而已,不代表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苏棠打断他,“我们俩的感情,不是一张纸能定义的。你信我,我信你,这就够了。”
林深看着她,眼睛有点红。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苏棠。”他声音很哑。
“嗯?”
“我这辈子,就你了。”
苏棠笑了:“我知道。”
从茶室出来,天已经黑了。林深开车,苏棠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在想什么?”林深问。
“想傅总说的话。”苏棠说,“协议是给外人看的,感情是自己的。”
林深握住她的手:“他说得对。但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你再这样说,我真生气了。”苏棠转头瞪他,“林深,我不是玻璃做的,没那么脆弱。你爸的做法虽然直接,但没恶意。我能接受。”
林深握紧她的手,没再说话。
回到家,苏棠换了衣服,去厨房倒水。林深跟进来,从背后抱住她。
“苏棠。”他把脸埋在她颈窝。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通透。”林深说,“谢谢你……这么懂我。”
苏棠转过身,面对着他:“林深,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这点事都过不去,还谈什么一辈子?”
林深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他低头吻她。这个吻很温柔,带着珍惜,带着承诺。
吻完,苏棠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其实我有点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这么护着我。”苏棠说,“你跟你爸争执的时候,我虽然紧张,但心里是暖的。”
林深抱紧她:“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两人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才分开。苏棠去洗澡,林深坐在沙发上,给傅怀瑾发消息:“傅总,今天谢谢你。”
傅怀瑾很快回复:“不用谢。协议我让律师改,改好了发你。”
“好。”
“林深。”
“嗯?”
“苏棠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对她。”
林深看着这句话,回复:“一定。”
一周后,傅怀瑾把改好的协议送来了。内容确实很象征性——只有一条:如果婚姻持续不满三年就离婚,苏棠自愿放弃林深名下所有财产的分配权。三年后,协议自动失效。
林深看着这条条款,苦笑:“傅总,你这是……”
“意思到了就行。”傅怀瑾说,“你爸那边我去说。三年而已,你们要连三年都过不去,那这婚也不用结了。”
苏棠接过协议,看了一遍,签了字。
字迹很稳,没有犹豫。
傅怀瑾收起签好的协议,看着他们:“婚礼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林深说。
“好好办。”傅怀瑾站起身,“我那天准时到。”
他走了。苏棠看着桌上的协议复印件,忽然笑了。
“笑什么?”林深问。
“笑我们签了个三年之约。”苏棠说,“像电视剧似的。”
林深也笑了:“那我们就演一辈子。”
他走过来,把协议复印件收进抽屉里,锁上。
“锁起来干嘛?”苏棠问。
“以后给孩子们看。”林深说,“告诉他们,爸爸妈妈结婚的时候,签过这么个东西。但后来用不上了,因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苏棠眼眶热了。她走过去,抱住林深。
“林深。”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当然。”
协议锁在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