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念安刚进教室，就看见陆子航站在他座位旁边。
陆子航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眼镜擦得锃亮。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念安进来，直接走过来。
“念安，跟你说个事。”
念安放下书包：“什么事？”
陆子航推了推眼镜：“周六晚上，我在市图书馆看到七中那个李悦了。”
念安动作一顿：“然后呢？”
“她和两个男生在一起，应该是他们组的张明和刘浩。”陆子航说，“他们在图书馆的研讨室，桌上摆了一堆资料，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我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他们在改ppt，加了很多数据分析图表。”
念安没说话，只是把书包塞进桌肚。
陆子航把文件夹递给他：“这是我去年参赛的调研报告模板，还有我整理的常见扣分点。你们看看，也许有用。”
念安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里面是陆子航工整的字迹，条理清晰，重点都用红笔标出来了。
“谢了。”他说。
“不用谢。”陆子航说，“我就是觉得……不能输给七中。”
他说完就走了，背挺得笔直，像个奔赴战场的士兵。
念安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纸页边缘有点卷了，看得出经常翻看。陆子航这个人，表面冷冰冰的，心里其实比谁都热。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电磁感应，念安在笔记本上画灯的结构图。他画得很细，每个零件的位置，每个螺丝的规格，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旁边传来纸条。
是林晓薇传过来的，叠成小小的正方形。
念安打开，上面写着：“放学后实验室见？我表姐昨晚发了我一些材料，关于防滑底座设计的。”
他在下面写：“好。我表哥也说，周三前要样品。”
纸条传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传回来了：“来得及吗？”
念安写：“来得及。”
他把纸条夹进物理书里，抬头继续听课。老师在黑板上画着磁感线，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念安看着那些弯曲的线条，忽然想，电流通过线圈会产生磁场，那人和人之间呢？是不是也有看不见的磁场，把该遇见的人拉到一起？
他摇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掉。
下课铃一响，林晓薇就过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白皙的脖颈。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
“念安，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设计图，画的是防滑底座的三种方案。一种是硅胶垫，一种是吸盘式，还有一种是可调节角度的支架。
“我表姐发的，”林晓薇说，“她说硅胶垫最简单，但时间长了会老化。吸盘式效果好，但表面必须平整。支架最灵活，但结构复杂。”
念安仔细看了看：“用支架吧。王工不是说要可调节角度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晓薇说，“但我表姐说，支架要开模，成本会上去。”
“先做出来再说。”念安说，“比赛要紧。”
“好。”林晓薇点头，“那放学后……”
“实验室见。”
中午吃饭时，予乐端着餐盘凑过来。
“大哥！”他一屁股坐在念安旁边，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早上没梳头，“你们那个灯，什么时候能做好啊？”
“快了。”念安说，“怎么？”
“我们班有几个同学，听说我在帮你们做测试，都问能不能也试试。”予乐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说晚上写作业，台灯太刺眼，眼睛疼。”
念安夹菜的手顿了顿：“几个同学？”
“五六个吧。”予乐掰着手指头数，“王小明，李小红，张伟……哦对了，还有我们班长，她说她妹妹练钢琴，谱架上的灯老是晃眼睛。”
林晓薇坐在对面，听到这儿抬起头：“钢琴谱架？”
“对啊。”予乐说，“班长说，她妹妹练琴的时候，谱架上的灯会在琴键上投下影子，看谱子费劲。”
林晓薇和念安对视一眼。
又一个应用场景。
“你问问班长，”念安说，“能不能让她妹妹试试我们的灯？”
“好嘞！”予乐高兴地扒了一大口饭，“那我下午就问！”
吃完饭，予乐蹦蹦跳跳地走了。林晓薇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念安，你有没有发现……咱们这个灯，好像真的能帮到很多人。”
“嗯。”念安说，“所以更要做好。”
下午的课，念安有点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全是灯的结构：支架的角度怎么调，散热片怎么固定，开关位置放哪里最顺手。数学老师在讲函数，他就在草稿纸上画齿轮传动图。
纸条又传过来了。
“我表姐说，她认识一个做模具的师傅，可以帮我们打样。但要抓紧，师傅周三就要去外地了。”
念安写：“放学直接去？”
“好。地址我发你。”
放学铃一响，两人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实验室里，刘老师已经在了。她正在整理器材，看见他们进来，笑了：“这么急？”
“刘老师，”念安喘着气，“我们今天得把支架做出来。”
“行啊。”刘老师放下手里的东西，“需要什么材料？”
“铝合金条，铰链，螺丝……”念安报了一串。
刘老师去材料室拿东西，林晓薇把书包放下，掏出笔记本电脑。
“我表姐把模具师傅的地址发来了，”她说，“在城西工业区，有点远。咱们做完支架得赶紧过去。”
“来得及。”念安说。
刘老师拿着材料回来，看他们急匆匆的样子，摇摇头：“别着急，越急越容易出错。”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挽起袖子帮他们裁铝条。
实验室里响起切割机的声音，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铝屑飞溅，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晓薇负责设计支架结构，她在电脑上用cad软件画图，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念安负责加工，他戴着手套，握着切割机，眼神专注得像在做手术。
刘老师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提醒一句：“小心手。”“那边再磨平一点。”
一个小时后，支架的雏形出来了。
三根铝条，用铰链连接，可以调节三个角度。底座加了防滑硅胶垫——这是林晓薇的主意，她说先做简单版本，如果不行再换吸盘。
念安把支架装到灯体上，调整角度。灯可以立着，可以斜着，甚至可以倒挂。
“成了。”他说。
林晓薇凑过来看，眼睛发亮：“真好。”
刘老师也点头：“不错。不过这个铰链的螺丝还得加固，不然用久了会松。”
“好。”念安记下来。
他们收拾好东西，跟刘老师道了谢，匆匆离开学校。
城西工业区在郊区，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排。林晓薇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继续改设计图。念安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心里盘算着时间。
周三前要做出两个样品给表哥，周五交最终方案，下周三正式比赛。
时间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念安，”林晓薇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能赢吗？”
念安转过头。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屏幕，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咱们尽力了。”
林晓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以前参加比赛，从来没这么紧张过。可能是因为……这次的东西，真的有人需要。”
她顿了顿：“表哥医院需要，王工家孩子需要，予乐的同学需要……如果咱们做不好，他们会失望。”
念安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不会失望的。”他说，“咱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的？”
“真的。”
林晓薇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浅褐色的，像琥珀。此刻里面盛满了不安，但还有一丝倔强。
“那咱们加油。”她说。
“加油。”
车子到站了。
工业区很大，一排排厂房整齐排列。空气中飘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他们按照地址找到那家模具厂，是个不大的车间。
师傅姓赵，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正蹲在地上修机器，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陈工介绍的？”他问。
“对，我们是她表妹和同学。”林晓薇说。
赵师傅点点头，接过他们画的图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这个支架……结构不复杂。”他说，“但你们这个铰链设计，受力点有点问题。用久了会变形。”
“那怎么办？”念安问。
赵师傅拿起铅笔，在图纸上改了几笔：“这儿加个加强筋，这儿换个厚点的铰链。材料费会多点，但耐用。”
他抬起头看他们：“你们是要打样还是量产？”
“先打样，”念安说，“两个。”
“行。”赵师傅说，“明天下午来拿。不过我得提醒你们，铝合金加工会有误差，可能和你们设计的尺寸不完全一样。”
“误差多少？”林晓薇问。
“正负零点五毫米。”赵师傅说，“不影响使用，但外观可能没那么完美。”
念安和林晓薇对视一眼。
“可以。”念安说。
付了定金，留了联系方式，他们离开模具厂。
回去的公交车上，两人都很沉默。
一天奔波下来，身体累，心里也沉。比赛的压力像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林晓薇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疲惫。
念安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实验室见她时的样子。那天她也是这样，认真地看着电路图，睫毛上沾着一点灰尘。
才过去一个月，却好像过了很久。
“念安。”林晓薇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一起做这些。”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念安摇摇头：“你不会放弃的。”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更认真。”念安说，“你会为了一个焊点重做三次，会为了一个数据查一晚上资料。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放弃。”
林晓薇怔了怔，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念安身体僵了僵，但没有动。
林晓薇似乎也没意识到，她太累了，就这么靠着，闭上了眼睛。
念安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茉莉花的味道。她的呼吸很轻，热热地拂在他颈侧。
他慢慢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
车子到站了。
林晓薇醒过来，发现自己靠在念安肩上，脸一下子红了。
“对、对不起……”她赶紧坐直。
“没事。”念安说，“到了。”
两人下车。车站离林晓薇家不远，念安送她到小区门口。
“明天见。”林晓薇说。
“明天见。”念安说，“好好休息。”
“你也是。”
林晓薇转身走进小区。念安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往家走。
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
燕婉正在厨房热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念安？怎么这么晚？”
“去模具厂了。”念安放下书包。
“吃饭了吗？”
“还没。”
“赶紧洗手，菜马上好。”
餐厅里，予乐和知屿正在看电视。慕安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书，但眼睛盯着桌面，有点走神。
“慕安，”念安走过去，“怎么了？”
慕安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事。”
“夏令营的事？”念安在他旁边坐下。
慕安点点头：“明天公布名单。”
予乐听见了，从客厅跑过来：“慕安你别怕！你要是选上了，我把我的零花钱全给你买书！”
知屿也走过来，小声说：“慕安哥哥，我帮你祈祷。”
慕安看着弟弟妹妹，眼睛有点红：“谢谢你们。”
燕婉端菜出来，看见这场景，笑了：“行了行了，都来吃饭。慕安，不管选不选得上，你都是我们的骄傲。”
傅怀瑾也从书房出来，拍拍慕安的肩膀：“尽力就好。”
吃完饭，念安回房间做作业。刚打开数学卷子，手机震了。
是林晓薇发来的：“到家了。表哥刚发信息，说周三下午三点前要样品。模具厂说明天下午四点才能好，来得及吗？”
念安算了下时间：“来得及。我周三请假去拿，直接送医院。”
“我也请假。”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不行，一起去。”
念安看着屏幕上的“一起去”，嘴角扬了扬。
他回：“好。”
放下手机，他继续写作业。但脑子里总想着明天的事：模具厂的误差会有多大？支架装上去稳不稳？表哥会满意吗？
写到十一点，作业做完了。他又拿出灯的设计图，重新检查了一遍。
每个尺寸，每个角度，每个零件的配合。
确认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