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十分，林晓薇在校门口等念安和陆子航。
她今天换了件米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着浅绿色的丝带——昨天翻箱倒柜找了半个钟头才找着的。头发还是那两条麻花辫，但草莓发卡换成了小月亮。她左手抱着那个粉红色笔记本，右手拎着个纸袋，里面装了三个改装好的“光影助手”，每个都贴着标签：一号样品、二号样品、三号样品。
念安是七点十五到的，校服穿得整齐，但领口纽扣松了一颗。他昨晚熬到十二点，把期末考的复习计划列了个表格，今天早上起来时眼皮有点沉。看见晓薇，他揉了揉眼睛：“这么早？”
“我紧张。”晓薇实话实说，腮帮子微微鼓起，“万一表姐同事说不好用怎么办？”
“不会。”念安接过她手里的纸袋，沉甸甸的，“你表姐不是说了吗，他们都是搞设计的，眼光毒但讲道理。”
正说着，陆子航从公交车站方向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纽扣从领口一路扣到最下面那颗，严丝合缝。书包背得端正，但最显眼的还是那副眼镜——左边镜腿的透明胶带换成了新的，胶带边缘剪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比着裁的。
“早。”陆子航走到跟前，推了推眼镜，“我六点四十出门，等了三趟车才挤上。”
“你没吃早饭吧？”晓薇从书包侧袋掏出个小塑料袋，“我多带了两个豆沙包，给你。”
陆子航愣了下，看着塑料袋里那两个圆滚滚的包子，热气隔着塑料袋熏上来。他推了推眼镜：“多少钱？我给你。”
“不要钱！”晓薇直接把塑料袋塞他手里，“快点吃，吃完我们坐车去表姐公司。”
念安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他记得上周五陆子航说周末要去图书馆查资料，估计又是凑合吃的。
陆子航犹豫两秒，接过包子，小口小口吃起来。他吃东西也讲究，一只手托着塑料袋，另一只手捏着包子，每一口都差不多大。晓薇盯着他看，心里想：这人连吃包子都像在做实验报告。
七点半，三人上了去建筑设计院的公交车。早高峰的车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念安护着纸袋站在靠窗位置，晓薇被挤得紧挨着他，麻花辫差点卡在别人书包拉链上。陆子航站在过道，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书包——那里面装着他连夜设计的测试问卷。
“我表姐说，她们公司今天上午刚好有个项目讨论会，”晓薇小声说，“我们可以趁会议休息的时候测试，大概能有十五个人。”
“十五个样本足够。”陆子航说，“我设计了三个测试场景：绘图作业、文字阅读、精细模型制作。”
念安点点头：“测试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以内，别耽误人家工作。”
建筑设计院在城东的创意园区，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外墙全是玻璃窗。八点十分，三人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着这栋二十多层的建筑。
晓薇的表姐陈曦已经在门口等了。她二十六岁，扎着干练的高马尾，穿深灰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杯咖啡。看见晓薇，她招招手：“这边！”
“表姐！”晓薇拉着念安和陆子航跑过去，“这就是我同学，傅念安，陆子航。”
陈曦打量两个男生。念安个子高，站得挺直，眼神沉稳；陆子航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来参加学术会议。她笑了：“行，跟我来吧。我跟同事打过招呼了，九点到九点半，会议室给你们用。”
三人跟着陈曦进了大楼。大堂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各种建筑效果图。电梯里，陈曦按下十二楼按钮，转头对晓薇说：“你们运气不错，今天上午我们组刚好在评图，大家眼睛都累得够呛，你们这灯来得正是时候。”
十二楼是开放式办公区，一整层楼摆满了工位，每个工位上都摆着双屏显示器、绘图板、还有各种模型材料。靠窗的位置有张长条会议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正在讨论什么图纸。
陈曦带他们到一个小会议室：“你们先准备一下，九点我叫人过来。”她看了看陆子航手里的问卷，“哟，还挺专业。”
陆子航把问卷摊在会议桌上，三份，每份五页，用回形针别好。问卷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第二页是使用前感受，第三页是测试记录，第四页是使用后评价，第五页是改进建议。每一页都设计得条理清晰，连选项的排列顺序都考虑过阅读习惯。
念安从纸袋里拿出三个灯，在会议桌上摆成一排。每个灯都亮着，星星旋钮在柔光下微微反光。
晓薇趴在桌边，伸手拨弄其中一个星星：“我还是觉得星星太小了，应该做大一点。”
“大了影响旋转手感。”陆子航头也不抬，“已经计算过最佳尺寸。”
“可是……”晓薇还想争辩，被念安轻轻碰了下胳膊。
念安朝她摇摇头，用口型说：“先测试。”
八点五十分，陈曦带着第一批测试者进来了。五个人，三男两女，都是设计师打扮——有人穿着格子衬衫，有人套着工装马甲，有人脖子上还挂着卷尺。他们一进门，视线就被桌上的三个灯吸引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哟，这就是晓薇他们做的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设计师凑过来，弯腰仔细看，“有点意思，这星星是干什么的？”
晓薇赶紧上前一步，麻花辫随着动作一晃：“这个是色温调节旋钮！星星朝上是暖光，朝下是冷光，中间是自然光。您试试？”
男设计师伸手转动星星，看着光线变化，眉毛挑了挑：“嘿，还真能变。暖光这个……像下午三四点的太阳光。”
陆子航递上一份问卷：“请您先填写基本信息，然后我们会进行十分钟测试。您可以选一个您日常工作的场景……”
“这么正式啊？”另一个女设计师笑起来，接过问卷看了看，“行，我配合。”
测试开始了。
念安负责观察记录，晓薇负责讲解演示，陆子航负责发放回收问卷。五个设计师各自找了个位置，有的把灯放在绘图板旁边，有的放在电脑显示器边上，有的直接拿到模型制作区。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设计师选择了绘图测试。他摊开一张建筑平面图，拧亮灯，调到冷光，然后拿起绘图笔。画了五分钟，他突然停下，伸手把星星转到暖光位置。
“怎么换了？”念安走过去问。
“冷光看线条清楚，但画久了眼睛累。”男设计师揉揉眼角，“暖光舒服点，就是阴影不明显……哎，你们这灯要是能记住我常用的设置就好了。”
念安飞快地记在本子上：需求——记忆用户偏好。
另一边，一个扎丸子头的女设计师正在做文字阅读测试。她拿着本厚厚的规范手册，灯放在左侧，调到暖光。看了三页，她抬头对晓薇说：“这个光确实比我们办公室的台灯舒服，不刺眼。就是……”
“就是什么？”晓薇紧张地问。
“就是角度不能调。”女设计师指了指灯头，“要是能上下左右转动就更好了，有时候我看书脖子累，想靠着看，灯就得跟着动。”
晓薇赶紧记下来：需求——可调节灯头。
第三个测试者是个年轻男设计师，留着小平头，正在用镊子粘建筑模型的小窗户。他把灯调到冷光，凑得很近，眉头皱得紧紧的。粘完第三个窗户，他叹了口气：“冷光是亮，但反光太厉害，这小塑料片晃眼睛。”
陆子航走过来：“您觉得什么光合适？”
“不知道。”小平头设计师摇摇头，“可能……中间档的自然光？但自然光又不够亮。你们有没有那种……偏黄但不暗的光？”
陆子航推了推眼镜，在问卷上写：需求——中间色温档位细化。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设计师端着茶杯走过来，他戴着老花镜，把灯拿到眼前看了足足三分钟。老人眼睛眯着，慢慢转动星星旋钮，暖光冷光来回试。
“光色准不错。”老设计师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比我们公司采购的那些台灯强。但是啊，小伙子们——”
他看向念安：“我这种老花眼，光太亮了反而看不清。你们这冷光档，对我来说就有点刺眼。能不能做个……专门给老年人用的模式？”
念安一愣，随即点头：“我们记下了，谢谢您。”
老设计师摆摆手，慢悠悠走回座位。
九点十五分，第一批测试结束。五个设计师填完问卷，又围着三个灯讨论了一会儿，才被陈曦叫回去开会。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人小组。陆子航把五份问卷收齐，摊在桌上，开始快速浏览。念安和晓薇凑过去看。
“全是建议。”陆子航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问卷上的字，“记忆功能、可调节灯头、细化色温档位、老年人模式……没有一个说现有的够用。”
晓薇肩膀垮下来，麻花辫垂到胸前：“啊……那我们不是白改了？”
“没有白改。”念安拿起一份问卷，指着上面的评分栏，“你看，基础评分都在八分以上，说明他们认可现有功能。这些建议是锦上添花。”
“但锦上添花也是花啊。”晓薇撅起嘴，“而且这些建议……哪个都不好做。记忆功能要加芯片吧？可调节灯头要重新设计结构吧？细化档位……那得换旋钮？”
陆子航已经开始在空白纸上列技术清单：“记忆功能可以用eepro芯片，成本增加约六元。可调节灯头需要增加万向节结构，成本增加八到十元。细化档位……把电位器换成旋转编码器，可以设置十二个档位，但成本增加五元。老年人模式……那得重新设计光源。”
他抬起头，看着念安和晓薇：“如果全部采纳，单灯成本增加二十元以上。我们现在的售价才八十五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其他办公室的讨论声，隐约能听见“立面设计”“承重结构”之类的词。念安盯着桌上那三个灯，星星旋钮在自然光下静静闪着光。他想起昨天予乐转星星时兴奋的表情，想起知屿说“像从傍晚到早晨”，想起燕婉眼眶微热的样子。
“我们不能全做。”念安开口，声音沉稳，“时间不够，成本也吃不消。”
晓薇咬了咬嘴唇：“那选哪个？”
陆子航把三张纸推过来，每张纸上列着一个改进项的技术细节和成本估算。他推了推眼镜，眼镜腿上的胶带随着动作微微翘起一角：“从技术难度看，细化档位最容易实现，只需要更换元件。从用户需求强度看，可调节灯头被三个人提到，记忆功能被两个人提到，老年人模式一个人提到。”
“表姐同事都是专业设计师，要求高。”晓薇小声说，“普通用户可能不需要这么复杂……”
“但我们参加的是全国赛。”念安说，“评委也是专业人士。”
又一阵沉默。
陆子航突然站起来：“我去洗手间。”说完转身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晓薇看向念安：“他是不是生气了？嫌我们要求太多？”
“不是。”念安摇摇头，“他是在计算最优解。给他点时间。”
晓薇趴在桌上，伸手拨弄着星星旋钮，小月亮发卡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她今天特意换了发卡，想着要是测试顺利，就告诉念安月亮代表“圆满”。可现在……
“念安，”她突然说，“我是不是太理想化了？老想着要好看，要功能全……”
念安看着她。晓薇今天特意系了绿丝带，衬得脖子很白。她睫毛很长，垂着眼睛时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想起第一次在物理实验室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趴在桌上，但那时候眼神更怯，不像现在，虽然沮丧，但眼底还有光。
“没有。”念安说，“要是没有你坚持加星星，这灯现在还是个黑乎乎的旋钮。”
晓薇抬眼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念安拿起二号灯，转动星星，“你看，转起来多好看。子航也承认了，星星可以当视觉指示器。”
晓薇笑了，梨涡浅浅的。她伸手摸了摸发卡上的小月亮，心想：等成功了再告诉他吧。
这时陆子航回来了。他手里拿着张纸巾，正擦着手上的水。走到桌前，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说：“我想了想。”
两人都看向他。
“我们可以做阶梯式改进。”陆子航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第一阶，细化档位。这是必须做的，成本增加五元，但用户体验会明显提升。第二阶，可调节灯头。这个可以先做设计，但暂时不实现，放在方案展示里，作为‘未来升级方向’。第三阶，记忆功能和老年人模式。这些成本太高，直接放弃。”
他顿了顿，看向晓薇：“至于外观……星星保留，但可以考虑在灯头连接处做点设计，让它看起来可以调节，实际上我们先固定死。”
晓薇眨了眨眼：“你是说……做假结构？”
“不是假，是预留结构。”陆子航纠正，“等以后成本降下来，或者找到更便宜的方案，再实现。”
念安思考着。阶梯式改进……这主意好。既回应了用户需求，又不至于被拖垮。他看向陆子航，发现这男生虽然表情还是严肃，但眼睛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解决问题的兴奋感。
“我同意。”念安说，“那我们现在就定下来：这周完成细化档位改进，做出样品。可调节灯头做设计图，放进方案书。记忆功能和老年人模式……放弃。”
“好。”陆子航坐回椅子上，开始在新的一页纸上画结构图。
晓薇看着这两个男生，一个沉稳拍板，一个埋头画图，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她从书包里掏出笔：“那我来写方案书里关于‘未来方向’的部分！”
九点半，第二批测试者进来了。这次是六个人，比第一批更热闹。测试继续进行。有了第一轮的经验，三人配合更默契了。念安观察得更细，发现不同年龄的设计师对光的需求不一样——年轻人喜欢亮，年纪大的喜欢柔。晓薇讲解时更自信了，麻花辫随着动作甩来甩去，绿丝带飘啊飘的。陆子航还是那副严肃模样，但有人提问时，他会耐心解释技术原理，虽然用的词儿有时候别人听不懂。
十点钟，所有测试结束。陈曦送走最后一位同事，回到会议室，看见三个孩子正埋头整理资料。
“怎么样？”她问。
念安抬起头：“收获很大。我们确定了下一步改进方向。”
陆子航递过来一叠问卷：“十六份有效样本，平均评分八点三，改进建议集中在四个方向。”
晓薇补充：“表姐，谢谢你！你同事提的建议都特别专业！那个老设计师还给了老年人模式的建议——”
陈曦笑了，接过问卷翻了翻：“张工啊，他眼光最毒。那就好。对了，你们吃早饭没？我们公司楼下有家包子铺不错。”
三人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就陆子航吃了两个豆沙包。肚子很配合地叫了几声。
陈曦带他们下楼，买了三笼小笼包，三杯豆浆。坐在包子铺的小桌子旁，晓薇饿坏了，夹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念安笑着递过豆浆：“慢点。”
陆子航吃相依然斯文，小口小口咬，还拿纸巾垫在包子下面，怕油滴到衣服上。陈曦看着他，突然问：“你眼镜怎么回事？”
陆子航推了推眼镜：“昨天不小心压断了，临时修的。”
“怎么不去配一副？”
“等周末。”陆子航说，“这周要期末考，还要改灯。”
陈曦看了看他眼镜上那圈胶带，又看了看旁边吃得腮帮鼓鼓的晓薇和沉稳喝豆浆的念安，心里感叹：现在的高中生真不容易。
吃完早饭，十点半。三人得赶回学校上第三节课。陈曦送他们到公交站，临上车前，她拍拍晓薇的肩：“好好做，需要帮忙再找我。”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回学校。车上人少了些，三人找了并排的座位坐下。晓薇靠窗，念安在中间，陆子航靠过道。
晓薇把今天的测试记录整理进粉红笔记本，写一会儿想一会儿，咬着笔帽。念安看着窗外，脑子里已经在想细化档位的实现方案。陆子航则从书包里掏出物理课本，开始看今天要讲的内容——他连坐车的时间都要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