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半,念安走进考场。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料子挺括,一看就不是便宜货。校服裤洗得笔挺,裤线利落。书包里装着昨晚复习的资料,左手腕上系着那个浅蓝色的香囊——晓薇缝的“顺利”两个字贴着手腕内侧,布料有点粗糙,但他一直没摘。
考场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嗡嗡的说话声。念安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他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笔袋,笔袋是深灰色的牛皮材质,边角磨得有点发白,显然用了很久。里面装的笔却很讲究,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细小的英文字母。他摆好文具,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过了一遍语文古诗文默写的重点篇目。
“念安!”
他抬头,看见晓薇从前门进来,正朝他招手。她今天把麻花辫盘成了丸子头,用一根浅绿色的发带固定,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身上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衬得小腿又直又细。她手里拿着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文具和准考证,小跑着过来时,裙摆轻轻荡着。
“你坐哪儿?”晓薇问,眼睛亮亮的。
念安指了指旁边的座位:“你在我后面?”
“嗯!”晓薇笑起来,梨涡浅浅的,“好巧!”
她在念安后面的座位坐下,放下文件袋,又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看。念安瞥了一眼,是本手抄的古诗文重点。晓薇的字迹清秀工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她的笔就是普通的晨光中性笔,笔壳上还贴了可爱的小贴纸。
“你昨晚背到几点?”念安问。
“十一点半。”晓薇揉了揉眼睛,眼下有点青,“后来实在撑不住了。你给我的香囊我放在枕头边了,可是好像没管用,我还是紧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是个和念安手腕上一模一样的浅蓝色香囊,只是她这个绣的是“加油”两个字。
“我给自己也做了一个。”晓薇有点不好意思,“手艺不好,你别笑。”
念安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心里一软:“不笑。挺好的。”
这时监考老师进来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表情严肃,手里抱着密封的试卷袋。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老师宣布考场纪律,声音干脆利落:“手机全部关机,与考试无关的东西放到前面来。现在检查准考证。”
念安把准考证放到桌角。老师走过来,拿起准考证仔细看,又抬头对照他的脸,点点头:“傅念安是吧?字写得不错。”
“谢谢老师。”念安礼貌回应。
老师继续往后检查。念安听见晓薇小声回答:“林晓薇,森林的林,蔷薇的薇。”
试卷发下来了。念安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基础知识、阅读理解、文言文、作文。作文题目是《那些照亮我的光》。他心里一动,脑海里闪过实验室里并排亮着的三盏灯,闪过陆子航专注编程的侧脸,闪过晓薇兴奋欢呼的样子。
他定了定神,开始答题。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的翻页声。念安用那支钢笔答题,字迹工整有力,墨色均匀。做到古诗文默写时,他手腕上的香囊带子勒得有点紧,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让他想起晓薇缝这个时的样子。
一定很认真。可能还扎到了手。
做到文言文阅读时,他听见后面传来轻微的叹气声。是晓薇。他知道她最怕文言文,尤其是那些虚词用法。他想起昨天她发的信息,说年份全记混了。不知道她现在做得怎么样。
念安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能分心,这是考试。
十一点,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老师开始收卷。念安交了卷,坐在位置上等晓薇。她还在检查,眉头皱着,手指点着试卷上的某道题,嘴唇抿得紧紧的。
“晓薇,交卷了。”念安轻声提醒。
晓薇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试卷交上去。她回到座位收拾东西,肩膀垮下来:“完了,文言文那道选择题我肯定选错了……”
“哪道?”
“就是‘之’字用法那道。”晓薇哭丧着脸,“我觉得应该是助词,可是又像代词……哎呀,我脑子一乱就随便选了。”
念安想了想:“如果是《劝学》里那句‘青,取之于蓝’,那是介词。”
“啊?”晓薇睁大眼睛,“是那句吗?我记混了……”
她整个人蔫了,丸子头都显得没精神。念安拍拍她的肩,手掌温热:“没事,一道选择题而已。下午数学好好考。”
“数学我也怕。”晓薇把文件袋塞进书包,书包是普通的帆布材质,洗得有点发白,“最后那道函数综合题,老师说肯定考,我练了好多遍还是老错。”
两人一起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学生,都在对答案,叽叽喳喳的。晓薇低着头,不想听那些讨论。念安走在她身边,帮她挡开拥挤的人群。他个子高,肩膀宽,很轻松就隔开了那些喧闹。
走到楼梯口,他们碰到了陆子航。
他刚从楼上考场下来,背着那个鼓鼓的书包,眼镜腿上的浅黄色胶带在走廊灯光下特别显眼。看见念安和晓薇,他点点头:“考完了?”
“嗯。”念安问,“你怎么样?”
“还行。”陆子航推了推眼镜,“作文题目不错,我写了我们做灯的事。”
晓薇惊讶地抬头:“你也写那个?”
“嗯。”陆子航说,“《那些照亮我的光》。我写了实验室的灯光,写了你们俩讨论时认真的样子,写了刘老师推门送煎饼果子的瞬间。”
晓薇眼睛亮了:“啊,你也写了刘老师!我写了他送的煎饼果子特别香,写了吴老板帮忙找编码器,还写了……”她顿了顿,脸有点红,“写了我们三个一起改灯到深夜的样子。”
念安看着两个伙伴,突然觉得,这场考试也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一起经历的这些事,重要的是他们心里有光。
“下午数学好好考。”念安说,“考完实验室见。”
“好!”晓薇用力点头。
陆子航也点头:“我五点二十到。”
三人分开,各自去食堂吃午饭。念安和晓薇一起走,路过公告栏时,看见上面贴着一张新通知: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提交截止日期——本周五下午五点。
“周五……”晓薇停下脚步,盯着那张通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那我们只有两天时间完善方案书了。”
“嗯。”念安说,语气沉稳,“明天考完试,周四全天我们得把方案书最后定稿,周五上午打印装订,下午提交。”
晓薇咬了咬嘴唇,下唇被咬得发白:“来得及吗?”
“来得及。”念安语气肯定,“我们已经完成了最难的样品改装,方案书你写了大半。陆子航刚才说,还差成本分析表格和参考文献列表,这些今天下午就能补上。”
晓薇看着他,念安的眼神很稳,像定海神针。她心里那点慌乱慢慢平息下来:“好,那我们加油。”
食堂里人很多,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念安让晓薇找个座位等着,自己去排队。他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排队的时候,他听见旁边几个男生在讨论数学题,说的是最后那道函数综合题的解法。他认真听了几句,心里有了点底。
打好两份饭,念安端着餐盘找到晓薇。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看见念安过来,她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脸有点红。
“看什么呢?”念安把餐盘放下。餐盘是食堂的统一不锈钢盘,边沿有点磕痕。
“没、没什么。”晓薇接过一次性筷子,掰开时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妈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让我别紧张,好好考下午的数学。”
念安在她对面坐下。餐盘里是两荤一素: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汤。他掰开筷子,递给晓薇一双。
两人安静地吃饭。晓薇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心思明显不在饭上。念安看着她,突然问:“你真那么紧张?”
“嗯。”晓薇点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怕考不好,也怕比赛交不上。要是两头都落空怎么办?我妈说,如果这次期末考进不了年级前五十,暑假就得去上补习班……那我更没时间做项目了。”
念安放下筷子,不锈钢筷子碰在餐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不会两头都落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已经做了很多。”念安说,声音平稳有力,“就算比赛没拿奖,我们也做出了能帮人的东西。就算考试没考好,我们也学到了知识。这两件事,都不白做。”
晓薇抬眼看他。念安的表情很认真,眼神沉稳,像能压住所有的慌乱。他今天穿的白色衬衫料子很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手腕上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突然觉得,有他在身边,好像真的没那么怕了。
“念安,”她小声说,“你总是这么冷静。”
“不是冷静。”念安摇头,夹了块红烧肉放到晓薇碗里,“是知道什么重要,什么没那么重要。比起考试和比赛,认识你们,一起做这些事,好像更重要。”
晓薇脸一红,低头吃肉。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嚼着肉,心里甜丝丝的,刚才的紧张和沮丧都散了。
吃完饭,两人去图书馆复习数学。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他们找了张靠角落的桌子,面对面坐下。念安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笔记,笔记本是硬壳的,封面已经磨得发亮。他翻开函数那一章,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公式和例题,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的。
晓薇也掏出自己的笔记本,是软壳的,封面印着卡通图案。上面也记满了公式,但多了很多彩色标注和问号。
“最后那道题,”念安把笔记本推过去,手指点在一道例题上,“我上午听人讨论,说可能会考二次函数和指数函数的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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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晓薇苦着脸,丸子头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晃了晃,“我最不会那种了……”
“我教你。”念安从笔袋里掏出支铅笔,笔是普通的2b铅笔,但削得很尖。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标轴,“你看,这种题一般分三步。第一步,确定函数类型和参数范围。第二步,求导找极值点。第三步,结合图像分析。”
他讲得很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晓薇能听见。晓薇凑过去看,丸子头差点碰到念安的下巴。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洗衣液的干净味道,又像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念安愣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随即继续讲题。
讲了两遍,晓薇终于听懂了。她按照念安教的步骤,自己试着解了一道类似的题,虽然慢,但步骤都对。
“对了!”她兴奋地小声说,眼睛亮得像星星,“就是这样!”
念安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晓薇笑起来的时候,梨涡特别深,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亮晶晶的。她今天没化妆,素净的脸上只有一点点润唇膏,嘴唇是自然的粉红色。
“再练两道巩固一下。”念安又翻出两道题。
晓薇认真做题,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念安坐在对面看着她,突然想起她刚才在食堂说的话——如果考不好,暑假就得去上补习班。他心里莫名有点堵。他想说,别去补习班,暑假我们可以继续做项目,可以一起研究可调节灯头,可以做更多有意思的事。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做题。
下午一点半,他们离开图书馆,回考场。分开前,晓薇从书包里掏出瓶矿泉水,递给念安:“给你。考试别紧张。”
“你也是。”念安接过水,手腕上的香囊晃了晃。晓薇注意到他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心里一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数学考试比语文难。念安拿到试卷后,先看了最后那道大题——果然是二次函数和指数函数的综合。他想起中午给晓薇讲的那些步骤,心里有了底。
他开始答题。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一道道做下来,还算顺利。做到最后那道大题时,他用上了中午讲的步骤,一步步推导,最后得出了一个合理的答案。
检查了一遍,时间还剩十分钟。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香囊的带子确实有点紧,在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明显的红痕。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让他想起晓薇缝这个时的样子。
一定很认真。可能还扎到了手。
他转头看向后面。晓薇还在埋头苦算,眉头皱得紧紧的,手里的笔写得飞快。丸子头有点松了,几缕头发散下来,贴在她脸颊上。她似乎遇到了难题,咬着嘴唇,手指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念安想提醒她时间,但监考老师正盯着,他不能说话。只能希望她来得及。
铃声响起,考试结束。晓薇几乎是卡着点写完的,交卷时手都在抖。她回到座位,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完了完了,最后那道题我只写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