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眼睛睁得溜圆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一百只还是半点睡意没有。干脆一骨碌爬起来，轻手轻脚摸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左边那撮头发怎么压都翘，跟天线似的。
他沾了水拼命往下抹，抹得额前湿漉漉一片，总算把那撮顽强的头发镇压下去。镜子里的少年顶着俩黑眼圈，下巴冒出点青茬，看着有点憔悴。
“不行不行，这德行……”念安嘀咕着，翻出剃须刀小心翼翼刮了刮，又洗了把冷水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抽毛巾擦干，再照镜子——嗯，精神多了。
下楼时燕婉刚系上围裙，厨房里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三个小脑袋从厨房门口探出来——予乐顶着那头标志性的自然卷，乱糟糟得像刚被风吹过的鸟窝；慕安站在他旁边，清瘦些，眼神专注安静；知屿扎着两条麻花辫，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大哥，你紧张什么呀？”予乐第一个蹦出来，光着脚丫子踩在地板上，“晓薇姐姐又不是第一次来家里，上个月不是还来吃过饭嘛？”
念安瞪他一眼：“这次不一样，是正式拜访，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予乐歪着头，“上次晓薇姐姐来，不也吃了妈妈做的红烧肉？她还夸我做的机器人好玩呢。”
慕安冷静分析：“上次是顺路送作业，属于非正式访问。这次是大哥正式邀请，属于家庭正式会面，意义不同。”
知屿抿嘴笑，声音软软的：“大哥，你是不是怕叔叔阿姨给晓薇姐姐出难题呀？放心吧，晓薇姐姐那么聪明，肯定没问题。”
念安耳朵有点热，清了清嗓子：“你们懂什么……这次是见家长，性质不一样。”
“我们怎么不懂？”予乐挺起小胸脯，“晓薇姐姐早就通过我们这关了！上回她来，我给她看我的发明，她一眼就看出电路哪里有问题，还教我怎么改。慕安，是吧？”
慕安点点头：“晓薇姐姐的物理知识很扎实，我的奥数题她也能解。”
“她还教我扎了新式麻花辫呢，”知屿摸了摸自己的辫子，“比慕安哥哥扎得好看。”
燕婉从厨房探出头，笑着看他们：“行了行了，都别围在这儿。予乐去把袜子穿上，慕安带妹妹去检查下客厅摆件，念安你过来帮我尝尝汤的咸淡。”
三个小家伙一哄而散。念安走进厨房，燕婉舀了勺汤吹凉递给他。
“妈，晓薇上次来……真跟孩子们处得那么好？”念安小声问。
燕婉白他一眼：“不然呢？你以为孩子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她？予乐那宝贝机器人，平时碰都不让人碰，上次主动拆了给晓薇看。慕安那么内向，居然跟晓薇聊了半小时的数学题。知屿就更别说了，天天念叨晓薇姐姐什么时候再来。”
念安心里暖了一下，又有点酸——怎么感觉自己这个大哥的地位有点动摇？
白天过得特别慢，钟表指针跟腿脚不便的老太太似的，挪一步喘三喘。念安去健身房跑了半小时，回来时看见三个小的正围在客厅——不过这次不是在准备“欢迎仪式”，而是在……打赌？
“我赌大哥今天会换三套衣服，”予乐压低声音说，“上次晓薇姐姐来，他就换了两次。”
慕安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他在模仿思考时的动作）：“根据历史数据，大哥在重要场合的平均换装次数是25次。但考虑到这次是正式见面，我预测3次。”
知屿小声说：“我赌大哥会一直看手机，看晓薇姐姐有没有发信息。上次就是，五分钟看一次。”
念安站在他们身后，清了清嗓子。
三个小家伙吓了一跳，予乐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大、大哥！”予乐赶紧坐直，“我们在……在讨论数学题！”
慕安面无表情地接话：“排列组合问题。关于换装顺序的可能性计算。”
知屿低头玩辫子，耳朵都红了。
念安又好气又好笑：“你们就不能想点正经的？”
“这很正经啊，”予乐理直气壮，“我们这是在帮大哥分析局势！慕安连爸爸可能问的问题都预测了十个，还写了参考答案！”
念安看向慕安，慕安默默从背后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晓薇姐姐家访应对手册》
1 家庭背景类问题：如实回答，强调父母职业稳定……
2 学业规划类问题：提及北京目标大学，生物医学工程专业……
3 兴趣爱好类问题：钢琴六级，阅读书目可列举……
4 对念安大哥的评价：建议说“有责任心，学习努力”……
……
念安看着那工整的字迹，眼眶突然有点热。他蹲下身，揉了揉三个小家伙的脑袋：“谢谢你们……不过真的不用这么紧张，晓薇姐姐又不是外人。”
予乐眨眨眼：“我们知道啊，所以更得帮晓薇姐姐嘛！大哥你是不知道，上次晓薇姐姐走后，爸爸私下跟妈妈说‘这姑娘不错，念安眼光可以’。”
念安一愣：“真的？”
慕安点头：“七月十五日晚上八点四十三分，爸爸在书房说的。妈妈回答说‘孩子们也喜欢她’。”
知屿补充：“妈妈还说，晓薇姐姐家教好，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孩子。”
念安心里那块大石头，突然就轻了一半。
下午四点，门铃突然响了。念安心跳漏了一拍——这么早？晓薇不是说六点吗？
开门一看，是苏清然带着路知微和路承屿来了。苏清然是燕婉工作室的同事，也是燕婉大学时的闺蜜，嫁给了燕婉的大师兄路子矜——当年可是傅怀瑾的情敌。
“清然阿姨！”三个小的齐声喊，明显比刚才镇定多了——晓薇姐姐都见过好几次了，清然阿姨更是常客，没什么好紧张的。
苏清然四十出头，气质温婉中带着干练，提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听说今晚晓薇正式来拜访，我过来凑个热闹。这是子矜新研究的桂花糕，非让我带来。”
燕婉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脸上笑容无奈：“他还真是……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比手艺。”
苏清然笑：“他说了，当年输给怀瑾是他技不如人，但现在论点心手艺，他可不认输。”
路知微今年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看见慕安就笑：“慕安哥哥！晓薇姐姐今天真的要来吗？我好想她，上次她教我的折纸我还没学会呢。”
路承屿同样八岁，比慕安稍高一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冲慕安点点头：“慕安。晓薇姐姐上次说的那道编程题，我解出来了。”
慕安耳朵微红：“我……我也解出来了，用了另一种算法。”
予乐已经凑到路知微面前：“知微妹妹，我新做了个会翻跟头的机器人，等会儿给你看！”
念安看着孩子们自然熟稔的互动，突然意识到——晓薇早就融入了他的生活圈，不止是他的弟弟妹妹，连经常来往的路家兄妹都跟她相处愉快。
五点四十，车停在那栋六层老楼下。晓薇提着茶叶袋走出来——这次没带其他礼物。
“给叔叔阿姨的茶叶，”晓薇笑着说，“给孩子们的礼物上次都给过了，这次就不带了，不然显得生分。”
念安接过袋子，看着她坦然的神情，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紧张有点多余。
“你不紧张了？”他问。
晓薇眨眨眼：“本来有点，但想想予乐、慕安、知屿都在，还有清然阿姨和知微承屿，都是熟人，就不紧张了。就是正式吃个饭嘛。”
车开回傅家。一进门，六个孩子已经在客厅玩成一团——予乐在展示他的翻跟头机器人，慕安和路承屿在讨论编程题，知屿和路知微在折纸。
“晓薇姐姐！”六个声音同时响起，但这次不是整齐的欢迎，而是七嘴八舌——
“晓薇姐姐你看我的机器人！”
“姐姐那道题我用递归解出来了！”
“姐姐我折的小兔子像不像？”
……
晓薇笑着一个个回应，熟练得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她先看了予乐的机器人，指出两个可以优化的地方；又看了慕安和承屿的代码，称赞了两种解法各有千秋；最后接过知屿折的小兔子，小心地放进口袋。
苏清然在旁边看着，对燕婉轻声说：“这孩子真不错，跟孩子们处得这么自然。子矜要是见了，估计也得点头。”
燕婉笑：“晓薇本来就常来，孩子们早把她当自己人了。”
晚餐时，气氛轻松得不像“见家长”，倒像是家庭聚会。予乐照样叽叽喳喳，慕安照样安静吃饭但偶尔插一句精准点评，知屿照样细心地给大家夹菜。
傅怀瑾问了几个问题，但都是温和的闲聊式问法——
“听慕安说你钢琴弹得不错？”
“予乐那个机器人，你给他改的电路确实更合理了。”
“听念安说你们项目进了国赛？什么时候出结果？”
没有刁难，没有审视，就像在聊家常。
晓薇回答得也自然，说到项目时眼睛发亮，说到教孩子们时语气温柔，说到和念安的未来规划时，脸红但坚定。
吃完饭，傅怀瑾突然说：“晓薇，听念安说你想考北京的大学生物医学工程？”
晓薇点头：“嗯，这是我感兴趣的方向。”
“有没有考虑过傅氏集团旗下的医疗科技公司？”傅怀瑾语气平和，“我们有个研发中心在北京，和几所高校有联合培养项目。如果你和念安都考到北京，暑假可以去实习看看。”
晓薇愣住了，看向念安。
念安也愣了——爸这是……不仅认可，还在为他们的未来铺路？
“当然，这只是个建议，”傅怀瑾喝了口茶，“你们还年轻，路要自己选。但如果有需要，家里可以支持。”
燕婉在旁边笑着补充：“你叔叔就是这脾气，认可了谁，就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人安排好。”
晓薇眼睛有点湿，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叔叔，我会好好考虑的。”
八点半，晓薇告辞时，孩子们的反应和上次完全不同——
“晓薇姐姐周六还来吗？”予乐问的是“还来吗”，不是“什么时候再来”。
“姐姐，我下周有数学竞赛，你能来帮我辅导吗？”慕安直接提请求。
“姐姐，我新学了一种辫子，下次教你。”知屿已经预约了下一次。
连路知微都说：“晓薇姐姐，下次我带我们班的同学来，他们听说你物理好，都想见见你！”
晓薇一一答应，笑容温暖。
送她上车后，念安回到屋里，傅怀瑾难得地坐在客厅没回书房。
“爸……”念安有些忐忑地开口。
傅怀瑾看他一眼：“紧张了一天，现在放心了？”
念安不好意思地挠头：“您早说您不反对啊……”
“我什么时候反对过？”傅怀瑾放下茶杯，“上次她来家里，我就觉得这姑娘不错。这次正式见，是给你个仪式感，让你知道家里认可你的选择。”
燕婉收拾着果盘，笑道：“你爸啊，就是嘴硬。上次晓薇走后，他特意查了生物医学工程专业最好的几所大学，还让我打听北京那边的情况。”
念安鼻子一酸。
傅怀瑾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行了，男子汉大丈夫，别这副样子。对人家好点，下周去她家，好好表现。礼数要周全，但不必太拘谨，真诚最重要。”
“嗯！”念安重重点头。
念安躺在床上给晓薇发信息：“今天……谢谢你。”
那边很快回：“谢什么呀？该我谢你，谢谢你的家人对我这么好。”
“我爸提的那个实习机会，你怎么想？”
“我会认真考虑。但念安，我想靠自己的能力争取，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关系……”
“我懂。但有时候接受家人的帮助，不是软弱，是智慧。我们可以一起去实习，一起学习，一起成长。”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笑脸：“嗯，一起。”
今晚的“正式见面”，不过是给这份早已存在的认可，盖上一个温暖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