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来得悄无声息，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却闷得人心里发慌。
念安照常上班下班，实习满一个月了。市场部的同事们都习惯了他的存在，不再拿他当太子爷供着，该安排活儿安排活儿，该批评批评。王总监挺满意，私下跟傅怀瑾说：“念安这孩子能吃苦，脑子活，学东西快。”
傅怀瑾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这天下午，念安在整理项目进度报告。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数字看得人眼花。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凉了，苦得他皱了下眉头。
“喝我的吧。”
旁边递过来一杯新的，还冒着热气。陈雨站在他工位旁，手里端着杯咖啡，笑盈盈地看着他。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丝质衬衫，配白色阔腿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脖颈修长。脸上化了淡妆，眼线细细地勾上去，睫毛刷得翘翘的，唇膏是豆沙色的，看着温柔又知性。
“不用，我重新泡一杯。”念安说。
“客气什么。”陈雨把咖啡放在他桌上，“我刚泡的，还没动过。”
念安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看了眼陈雨。她站在那儿，眼神坦荡，嘴角含笑，看不出什么别的意思。但他心里还是起了点戒备。
“谢谢。”他拿起咖啡，放在一边，“我等会儿喝。”
陈雨也不在意，靠在隔板上，看着他屏幕上的表格：“项目进展挺顺利啊。”
“还行。”念安说，“就是技术难点还没完全解决。”
“慢慢来。”陈雨说，“你们那个清华团队不是挺厉害的吗？”
“嗯，张教授很专业。”
两人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陈雨突然问：“对了，你女朋友是不是快竞赛了？”
念安手指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听王总监说的。”陈雨笑了笑，“好像是什么物理竞赛？八月初？”
“嗯，八月五号。”
“那没几天了。”陈雨说，“她压力挺大的吧？”
“还好。”念安说，“她心态稳。”
“那就好。”陈雨顿了顿，语气随意地问，“对了，我周末去看展，有个现代艺术展，听说不错。你要不要一起去？放松放松。”
念安抬起头看着她。陈雨迎着他的目光，笑得自然：“就是看个展，没别的意思。你女朋友要是有空，也可以一起来。”
“她周末要复习。”念安说，“我也没空，有事。”
“什么事啊？陪女朋友？”
“嗯。”念安点头。
陈雨笑了，摇摇头：“行，那下次吧。”
她转身回了自己工位。念安盯着电脑屏幕，但有点看不进去。脑子里过了一遍陈雨刚才的话和表情。坦荡，自然，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下班时，陈雨又凑过来：“一起下楼？”
“好。”念安没拒绝。
两人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就他们俩，陈雨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还是那股玫瑰香，不浓，但存在感很强。
“你女朋友今天来接你吗？”陈雨问。
“不，她在家复习。”念安说。
“那你直接回家？”
“嗯。”
“真乖。”陈雨笑，“现在像你这么顾家的男生不多了。”
念安没接话。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走出来，李叔的车已经等在路边。陈雨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轿车，挑眉：“你家司机？”
“嗯。”
“排场挺大。”陈雨摆摆手，“行，明天见。”
“明天见。”
念安上车，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陈雨的事。她说的话，做的事，都挑不出毛病。但就是这种挑不出毛病，让他觉得不舒服。
太自然了，太坦荡了，反而显得刻意。
他拿出手机，给晓薇发信息：“在干嘛？”
那边很快回：“做题，快被物理虐死了。表情包”
“别太拼，劳逸结合。”
“知道。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累。”
“那早点回家休息。”
“嗯，晚上给你打电话。”
放下手机，念安看着窗外。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城市渐渐沉入夜色。
到家时，燕婉在客厅插花。看见他，笑着问：“回来了？今天累吗？”
“还行。”念安换鞋，“妈，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就是……如果有个女同事，总找你吃饭，约你看展，但每次都说得很坦荡，好像就是普通朋友邀请。这种……该怎么处理？”
燕婉放下剪刀，看着他：“有人追你？”
“不算追吧。”念安说，“就是……示好。”
“你拒绝了吗？”
“拒绝了，但她好像没放弃。”
燕婉想了想，说：“念安，职场上的事，有时候不能太直接。你拒绝了，她没放弃，说明她要么是真没那个意思，要么就是……有别的想法。”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确定她是在示好，那就要明确态度，别给对方留幻想。”燕婉说，“但如果你不确定，那就保持距离，观察观察。”
“怎么明确态度？”
“下次她再约你，你就直接说‘我女朋友会介意’。”燕婉说，“把话挑明，她就知道分寸了。”
念安点头：“知道了。”
“不过也别太紧张。”燕婉笑，“可能就是人家热心，没别的意思。”
“嗯。”
傅怀瑾从书房出来，听见他们说话，插了一句：“职场人际关系，注意分寸就行。别小题大做，也别不当回事。”
“知道了，爸。”
晚上，念安给晓薇打电话。说了今天的事，包括陈雨的邀请。
晓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念安，我相信你。”
“你……不生气？”
“有点。”晓薇老实说，“但更多的是……自豪。”
“自豪？”
“对啊，我男朋友这么优秀，有人喜欢很正常。”晓薇说，“这说明我眼光好。”
念安笑了：“你就这么自信？”
“那当然。”晓薇说，“不过……你还是要小心点。那个陈雨，我感觉不简单。”
“怎么说？”
“说不清，就是直觉。”晓薇说，“女人的直觉很准的。”
“好，我会小心的。”念安说，“对了，竞赛快到了，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吧。”晓薇叹了口气，“就是最后几道大题总是做不对。”
“哪几道？我看看。”
两人又聊了会儿物理题，才挂电话。念安放下手机，躺在床上，脑子里过了一遍晓薇的话。
女人的直觉。
他也觉得陈雨不简单。
第二天上班，念安特意注意了一下陈雨。她还是那样，工作认真，待人热情，对谁都笑脸相迎。中午吃饭时，她又来约念安，念安照例拒绝。
下午开会时，陈雨的表现让念安有点意外。她对项目的理解很深入，提的问题很专业，给出的建议也很中肯。王总监都夸了她几句。
散会后，陈雨走到念安旁边，小声说：“我刚才说的那个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念安说，“就是实施起来可能有难度。”
“有难度才要挑战嘛。”陈雨笑，“对了，我昨晚想了想，咱们那个技术难点，其实可以换个思路。我有个朋友是做光学设计的，说不定能帮上忙。”
“你朋友？”
“嗯，以前大学的学长，现在在研究所工作。”陈雨说，“要不要约他聊聊？我可以牵线。”
念安犹豫了一下。项目确实卡在技术难点上，如果真有专家能帮忙，当然是好事。
“我问问王总监。”他说。
“行，你问吧。”陈雨说，“不过我觉得没问题，都是为了项目好。”
念安去找王总监说了这事。王总监想了想，点头：“可以，见见没坏处。陈雨那朋友我听说过，确实挺厉害的。”
“那我约时间？”
“嗯，你安排吧。”
念安回到工位，跟陈雨说了。陈雨很高兴：“那我现在就联系他，看看他什么时候有空。”
她拿出手机发信息，很快收到回复：“他说周末有空，周六下午怎么样？”
“周六下午……”念安顿了顿，“我女朋友竞赛是周日，周六要陪她最后冲刺。”
“那就周五晚上？”陈雨说，“约个饭，边吃边聊。”
念安想了想，点头：“行。”
“好，那我定地方。”陈雨说，“定好了告诉你。”
下班时，念安给晓薇打电话说了这事。晓薇在电话那头说：“周五晚上？那我怎么办？”
“你……自己复习？”念安说，“我就吃个饭，聊完就回来。”
“几点回来？”
“八九点吧。”
晓薇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好吧。你早点回来。”
“嗯，一定。”
周五晚上，念安跟陈雨去了家日料店。店面不大，但装修精致，氛围安静。陈雨的朋友已经到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叫李工。
三人坐下，点了餐，开始聊项目。李工确实专业，几句话就点出了问题的关键，还提了几个解决方案。念安听得很认真，记了不少笔记。
聊到一半，陈雨突然说：“我去趟洗手间。”
她起身离开。桌上就剩念安和李工。李工推了推眼镜，笑着说：“陈雨对你挺上心的。”
念安一愣：“什么意思？”
“她为了约我出来，打了好几个电话。”李工说，“说项目遇到困难，需要帮忙。我还以为是什么大项目，原来就是个高中生搞的小发明。”
念安皱了皱眉：“这个项目是傅氏集团投资的，不是小发明。”
“我知道我知道。”李工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不过陈雨这么帮你，倒是少见。她平时可是很高冷的。”
念安没说话。
李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小伙子，你多大？”
“十七。”
“十七啊……”李工点点头，“年轻真好。陈雨比你大不少吧？”
“八岁。”
“八岁……”李工顿了顿，“她没男朋友，你知道吗？”
念安手指紧了紧：“这跟我没关系。”
“是吗？”李工笑，“我看她对你挺有意思的。”
正说着，陈雨回来了。她坐下，看看两人：“聊什么呢？”
“聊项目。”李工说，“你这小朋友挺认真的。”
“那是。”陈雨笑，“念安很优秀的。”
吃完饭，李工先走了。念安和陈雨走出日料店，天已经黑了。
“我送你回去吧。”陈雨说。
“不用，我打车。”
“客气什么。”陈雨说，“我开车了。”
念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她的车。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香味，跟陈雨身上的香水味一样。
“今天谢谢你。”念安说。
“谢什么，都是为了项目。”陈雨开着车，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柔和，“李工人不错吧？”
“嗯，很专业。”
“那就好。”陈雨顿了顿，“念安，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想法，有担当。”陈雨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为考试发愁呢。”
“每个人成长环境不一样。”念安说。
“也是。”陈雨点头，“你家里条件好，起点高。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争气。”
念安没说话。
车开到傅家别墅附近，念安说：“就停这儿吧，我自己走回去。”
“不送你到家门口？”
“不用，谢谢。”
陈雨停下车，转头看着他：“念安，我们是朋友吧？”
念安愣了一下：“算是吧。”
“那就好。”陈雨笑了，“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以后有事尽管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谢谢。”
念安下车，看着陈雨的车开走，才转身往家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工的话在耳边回响：“她对你挺有意思的。”
陈雨的话也在耳边回响：“我们是朋友吧？”
朋友。
真的只是朋友吗？
他甩甩头，不想再想。快步走回家，进门，上楼。洗澡时，热水冲在头上，他才觉得脑子清醒了点。
擦干头发，他给晓薇打电话。
“喂？”晓薇的声音传来，听着有点疲惫。
“我回来了。”念安说，“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刚做完一套题。”晓薇说，“你呢？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李工给了几个建议，很有用。”
“那就好。”晓薇顿了顿，“那个陈雨……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念安说，“就是普通聊工作。”
“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念安说：“晓薇，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晓薇说，“我就是……有点不安。”
“不安什么？”
“不知道。”晓薇小声说，“就是感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别瞎想。”念安说，“什么事都不会有。你好好准备竞赛，我好好工作。等竞赛完了，咱们好好庆祝。”
“嗯。”晓薇说，“念安，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念安说，“周日我去考场接你。”
“好。”
挂了电话，念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陈雨的脸，一会儿是晓薇的脸。两个女人，两种感觉。
一个成熟知性，热情主动。
一个清纯可爱，敏感细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别想了。
睡觉。
第二天周六，念安陪晓薇在图书馆复习了一天。晓薇很认真，一整天几乎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做题。念安在旁边看项目资料，偶尔给她倒水，递零食。
傍晚时，晓薇终于放下笔，揉了揉眼睛：“不行了，眼睛都快瞎了。”
“休息会儿。”念安说，“明天就考试了，别太拼。”
“嗯。”晓薇靠在他肩上，“念安，我好紧张。”
“紧张什么？你准备了这么久，肯定没问题。”
“万一考不好怎么办？”
“考不好也没关系。”念安说，“一次竞赛而已，不代表什么。”
“可是我爸妈……”
“叔叔阿姨不会怪你的。”念安说，“他们那么疼你，只要你尽力了就行。”
晓薇抬头看着他：“念安，你真好。”
“现在才知道？”
“早就知道了。”晓薇笑，“就是今天……特别觉得你好。”
两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才走。送晓薇回家时，在楼下碰到林母。
“阿姨。”念安打招呼。
“念安来了？”林母笑着，“晓薇，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晓薇说。
“别太大压力。”林母拍拍她的肩，“尽力就行。”
“嗯。”
林母看了念安一眼，欲言又止。念安察觉到了，问：“阿姨，有事吗？”
“没什么。”林母摇摇头，“就是……最近小区里有点不太平，你们晚上别在外面待太晚。”
“不太平？怎么了？”
“听说有几家遭了贼。”林母说，“虽然咱们家没什么值钱的，但还是小心点好。”
“知道了，阿姨。”念安点头，“我会注意的。”
送晓薇上楼后，念安下楼回家。走在小区里，他特意注意了一下周围。老小区，路灯昏暗，有些地方还坏了。确实不太安全。
他加快脚步，出了小区，坐上李叔的车。
“少爷，直接回家？”李叔问。
“嗯。”
车开动。念安看着窗外，脑子里想着林母的话。遭贼？这么巧？
他甩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周日，物理竞赛。
念安起了个大早，先去公司处理了点事，然后去考场接晓薇。考场设在市一中，来了不少学生和家长。念安在门口等，看见晓薇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他迎上去。
“考得一般。”晓薇说，“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没事，尽力了就行。”念安搂住她的肩，“走，带你去吃好吃的，庆祝考完。”
“庆祝什么呀，考得不好。”
“考完了就值得庆祝。”念安说，“想吃什么？随便点。”
晓薇想了想：“想吃火锅。”
“行，走。”
两人打车去了火锅店。路上，晓薇一直没怎么说话，情绪低落。念安知道她好强，这次没考好，心里肯定难受，也不多劝，只是陪着她。
火锅店里人很多，热热闹闹的。红油锅底沸腾着，香气扑鼻。念安点了晓薇爱吃的菜，给她夹肉，倒饮料。
“别想考试了，先吃饭。”他说。
“嗯。”晓薇拿起筷子，吃了片牛肉，突然说：“念安，我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怎么办？”
“怎么会考不上？”念安说，“你成绩那么好。”
“万一呢？”
“没有万一。”念安认真地说，“就算真考不上，还有我呢。我养你。”
晓薇瞪他：“谁要你养，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念安笑，“我就是告诉你，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晓薇看着他，眼睛红了。“念安，你怎么这么好。”
“因为是你。”念安说，“换了别人，我才不这么好。”
晓薇笑了，眼泪掉下来。她赶紧擦掉，小声说：“这么多人看着呢，丢人。”
“不丢人。”念安给她擦眼泪，“我女朋友，怎么都好看。”
两人吃完火锅，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念安送晓薇回家，到楼下时，晓薇说：“你回去吧，我自己上去。”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就在三楼，没事。”
“那……我看着你进去。”
晓薇点头，转身上楼。念安站在楼下，看着她进了楼道，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片漆黑。
他皱了下眉，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回楼道口。
“晓薇？”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心里一紧，快步上楼。刚到二楼，就听见上面传来一声惊呼。
“啊！”
是晓薇的声音。
念安冲上三楼，看见晓薇家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挣扎的声音。他冲进去，看见一个男人正抓着晓薇的胳膊，想把她往外拖。
“放开她！”念安吼了一声，冲过去。
那男人回头，念安看清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