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日。
美国,佐治亚州,本宁堡。
气温热的不正常。
营区广播在放猫王的乡村歌曲,声音忽大忽小。
士兵们此刻排好队、挨个走进食堂。
伊莱拿着餐盘,跟在人群最后面。
今天的早餐比平时多了半个鸡蛋。
前方几个白人新兵正嘻嘻哈哈地相互打趣。
他只是多看了他们两眼,立刻遭到了调侃。
“看那,黑鬼终于舍得起床了。”
男人的嗓门很大,他周围人都能听见。
伊莱没吭声,低头打量着自己的鞋尖。
男人见调侃没收到意料中的反应,顿时表情一冷。
“沃特金斯,听说你跑得慢?”他的语气嘲讽。
“反正那些丛林猴子在夜里压根看不见你。”
话音落下,哄笑立刻炸开。
炊事兵在窗口舀豆子,假装没听见。
伊莱一动不动。
可同为黑人的伦纳德忍不住了。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他大声质问。
男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他双眼微眯,往前走了半步。
伦纳德没有被吓退,背挺得笔直。
“我说,我让你闭嘴。”他一字一顿地重复。
气氛一下子僵住。
旁边有人轻轻吹了声口哨。
“哟,密西西比的骑士发威了。”
另一个跟着开口:“嘿,小心点,他身上没准藏着镰刀。”
炊事兵咳嗽两声,舀勺子的动作慢下来。
”re, she, nobody“shurt“ ya。”
白人轻飘飘的说道,听上去更象是挑衅。
“我们只是开玩笑,你怎么这么敏感?”
“你他——
—”
伦纳德的嗓音变了调,攥紧拳头就要动手。
伊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骼膊,“算了。”
“不,他们他妈的——”
“lenny,想想军士会怎么对你,冷静点,伙计。”
伦纳德固执的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白人。
几秒过去。
白人率先失去兴致。
“真他妈无趣,一群见鬼的黑鬼。”
他啐了口痰,扭头回到自己那桌。
“走吧,”伊莱低声劝道,“求你了。”
伦纳德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身子微微颤斗。
“他们永远这样。”伊莱又说,“别把自己搭进去。”
不远处,笑声重新响了起来。
几个白人再次开始了打闹。
炊事兵自顾自地收拾好东西,绕过他们离开。
最终,伦纳德的肩膀一寸一寸松下来。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什么也没说。
伊莱和他默不作声地往后走,穿过一排又一排长桌。
每个座位上都有人在就餐、闲聊,碰撞声此起彼伏,没人正眼瞧他们,可那审视的目光却是如芒刺背。
伊莱在黑人区找到一个靠墙的位置。
他把盘子放下。
伦纳德也跟着坐下。
“总有一天,我会打断他的鼻子。”他恨恨说道。
“我知道。”伊莱咽下一口碎培根,“可今天不行。”
嘈杂愈发大了起来。
种族主义的咒骂不绝于耳。
似乎是那边有意让他们听见。
伦纳德放下叉子,站起半秒,又坐下。
“这地方就他妈该被烧掉。”
”
”
伊莱转过头。
窗外阳光刺眼,灰尘在空气里打着旋。
下一秒,电视啪地亮了。
雪花之后出现主持人的脸。
“各位观众,早上好。这里是nbc晨间新闻。”
“今天凌晨,越南首都西贡发生了严重的连环爆炸。”
“初步消息显示,至少五处地点遇袭。”
“包括美国驻南越大使馆和南越国防委员会办公楼。”
餐厅中的噪音逐渐消失。
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
屏幕闪铄几下,随即出现黑白画面。
街道冒着浓烟,救护车穿过断壁残垣。
“最后一场爆炸发生在早上八点十二分。”
“多名美国外交人员与顾问在袭击中丧生。”
“初步估计,死亡人数超过二十人。”
“画面中您看到的是被严重损毁的财政部大楼。”
“据目击者称,爆炸后空气中弥漫着燃油的味道。”
镜头里,数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上担架。
垂落下的手臂血肉模糊。
亚洲女人在旁边撕心裂肺的哭喊,几近晕厥。
“总统今晚将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对事件作出回应。”
“白宫发言人称,这是对自由世界的挑战。”
“我们将采取一切措施,保卫公民与盟友的安全。”
啪。
电视关闭。
大厅依旧一片安静。
几秒后,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见鬼,这下真要打仗了。”
“我早就在等这天,给丛林野蛮人喂点子弹。”
伦纳德的下腭绷紧。
他望着那几个喊声最大的人,轻声说了句“疯子。”
伊莱拿纸擦了擦嘴,下意识想掏出本子写点什么。
但很快记起来,东西早在新兵营第一天被当众撕掉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不禁想起了那封拒信。
要是自己去了大学要是自己去了大学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也许什么都不会变。
于是,他抬起头,郑重说道:“我得写点什么。”
伦纳德一愣。
“写什么?”
“写今天。今天是个该被记下的日子。”
他停顿片刻,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没准哪天能被印出来,算是给这段日子留个念想。”
“他们不会让你发表的,eli。”伦纳德说。
伊莱耸耸肩:“那就写给自己看。”
就在这时,餐厅大门被猛地推开。
有人高喊一声:“attention!”
椅子齐刷刷地向后拖动。
所有人都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
一名上尉走了进来,制服笔挺,带着军帽檐。
“听好了——”他短暂环顾四周,神情冷漠。
“十分钟后,全体操场集合,全副武装。没有例外。”
”carryon。”
少尉撂下这句,转身离开。
谁也没先动。
足足过了十几秒,托盘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觉得,我们会在哪登陆?”伦纳德凑了过来。
伊莱摇了摇头。
“西贡?也可能更南边。那些名字我都没听过。”
“我听过,教官上周说全是河。每个地方都有河。”
“那就说明他们需要人去填河沟。”
伦纳德抿着嘴,思考了一会。
“你觉得会打多久?”
“谁知道。三个月,也可能三年,但我们是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