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斯把烟头弹到路边的小水沟里。
他抬头看了眼那家破旅社的外墙,随口问旁边的伙伴:“几点了?”
“十点半。”
矮个子叫拉曼,此刻正靠着电线杆,百无聊赖地张望。
阿加斯啧了两声:“他们上去那么久,还没下来?”
“等到下午也得等。”拉曼翻了个白眼。
“马杜卡说什么,我们照做就是了。”
阿加斯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对这样的任务没意见。
盯人其实比砍人轻松多了,至少不受伤,只是无聊。
他们不是那种给帮派拼命的疯子,主要为了混口饭吃。
站岗、撑场子、收帐,偶尔干点脏活。
生活没前途,倒也不算艰苦。
反正这行的规则很简单:马杜卡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至于政治,美国、苏加诺、艾地这些都太遥远了。
拉曼瞥了眼旅社门口。
“那家伙欠了多少钱?”他问。
“四万五。”阿加斯说,“在丹那阿邦。我碰巧在。”
两人沉默了会儿。
远处的大巴站传来汽笛声。
天气热了起来,巷子里的苍蝇越聚越多。
一个卖杂货的小孩推车路过。
拉曼拿了一包烟,扔了点钱到篮子里。
他把包装拆开,刚要点上,那两个男人走了出来。
一个是他们认识的。
阿里夫。看起来比输钱那天更狼狈,头发乱糟糟的。
另一个不认识。船上下来的。
阿加斯了口痰,扭头示意拉曼跟上。
他们一路尾随,刻意保持着安全距离。
刚好能看到两人的背影,又不会引起警剔。
就这样,四人兜兜转转来到了老巴刹区深处。
屋顶变得更矮、更旧,木桩上挂着破布。
拉曼吸了吸鼻子,露出个古怪的笑容。
“这地方我可太熟了。”他说。
“他妈的。下船就来找女人,不闲着。”
阿加斯见状也咧嘴笑起来,抬腿就进了窄巷子。
下一秒,二人齐齐愣住了。
前头的两个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巷子不长,不可能走太远。
左右都是墙,中间一条直路。
“操?”拉曼皱起眉,“跑他妈哪去了?”
“也许走得快?”
“就这么会儿功夫,他们能飞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
巷子静得有些不正常。
风吹过衣服,布条轻轻晃动。几滴水沿竹杆落地。
阿加斯刚要说什么,就听见一声短促的口哨。
咻自背后响起。
两人下意识回头。
一个男人从巷口的阴影处走出来。
拖鞋、短裤、白衬衫。
他手里握着什么。
拉曼瞳孔猛地一缩,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刹那间砰!
砰!
两声枪响。几乎是同时响起。快得分辨不出间隔。
子弹钻进面中,在脑后炸开大洞。
躯体瘫倒在地上,其中的零碎瞬间涌了出来。
阿里夫怔怔地望着那些碎肉,差点就要晕厥过去。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如此迅速、毫无多馀动作的死法。
死人的肢体还在微微抽搐,互相叠在一起。
看起来无比怪异,仿佛又要变成怪物活过来似的。
周奕走到尸体旁边,弯腰在口袋里摸索起来。
不过片刻,阿里夫便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吐出来了。
然后,他看见周奕拿了包烟,站直身子。
火柴划过,香烟点燃。
足足十几秒,周奕才长叹一口气,弹了下烟灰。
“真他妈甜。”他说。
“你们居然往烟里塞香料。一群疯子。”
阿里夫的嘴角抽了抽。
他全身僵硬,根本不敢接话,只能低头看着地面。
周奕倒也没再说什么,又吸了两口,将烟蒂捻灭。
“带路。”
“好好的”阿里夫嗫嚅两下,最终说道。
从那条后巷走出来,街道重新变得嘈杂。
小贩推着载满香料的车子经过。
妇女蹲在地上剖鱼,血顺着铁盘边缘滴落。
荷兰式建筑外,三名男人坐在木凳上用拍子打蚊子。
没人注意两个路过的男人。
阿里夫不敢回头,更不敢跑。
见鬼的里萨尔把自己的家庭信息泄了个遍。
就为了区区五万。招惹上这么一个杀神。
他肠子都快毁青了。
二人接连转过两条巷子。
再往前点,空气中混进了些特殊的味道。
他们快到了。
马杜卡经营的不是什么正规赌场。
此时是白天,附近徘徊着五六个人,大多面色不善。
阿里夫能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撞。
“先、先生”他艰难的开口,“到了,我、我—
”
还未说完,便被周奕一把推进了屋内。
房间光线昏暗、人声杂乱。
十几张木桌,椅子东歪西倒。
一名瘦削的男人站在那数钱,旁边几个紧盯他的动作。
而在最深处,坐着个光头男人。
马杜卡。左耳朵上戴着个金耳环。
他看见阿里夫,咧嘴笑了出来,露出泛黄的门牙。
“早上好啊,萨托尼。”他的嗓门很大。
阿里夫努力半天,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是是的,马杜卡我过来看看”
他的馀光慌乱地扫视四周,终于在门边找到了周奕。
马杜卡也注意到了陌生的面孔,可全然当他不存在。
“这是你的朋友?”他继续跟阿里夫闲聊。
“还是说,你想拿他帮你抵债?”
阿里夫闻言,吓得快尿出来了,大脑飞速运转。
奈何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合理解释,只硬着头皮胡扯。
周奕听着两人在那驴唇不对马嘴地对话,依旧没吭声。
他溜达几步,附身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
三尺不到。
钢材软,做工粗糙,磨得过度锋利。
很轻。
太轻了。
直到这时,马杜卡的表情才彻底变了。
他一使眼色,附近几人当即拎着武器围了过来。
砍刀拖过地面。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阿里夫多么希望自己能原地消失,或者干脆晕过去。
可惜并没有。
他眼睁睁地看着周奕把刀交与左手,右手摸上腰后。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
枪响了。
四秒之内,六人全部倒地。
没有反击。
没有挣扎。
就象被风吹灭的蜡烛。
马杜卡呆愣地坐在原地,压根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哐啷周奕把刀丢在他面前,随手拉了把凳子坐下。
“你有什么遗言么?”他饶有兴致地问。”
”
马杜卡的嘴唇不停颤斗,双眼死死盯着漆黑的枪口。
一秒、两秒。
房间陷入死寂。
周奕一拍脑门,“阿里夫,给他翻译。”
被突然点名,阿里夫吓得一激灵。
半晌,还是颤颤巍巍的开口了:
”dia nanyapunya u、punya uterakhir nggak?”
见马杜卡还是没反应,阿里夫只得再次提高音量:
”dia nanya punya uterakhir nggak?”
”dia nanya punya u terakhir nggak?”
三遍过后,马杜卡仿佛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瞪着周奕,一眨也不眨。
” saa nyokap —
”
“他说什么?”
“他、呃、他说”阿里夫脸色煞白,死活不想翻译。
“你想替他说遗言?”周奕歪过头。
阿里夫见无法推脱,干脆眼一闭心一横,大声道:“先生,他、他说操你妈的。”
“操你妈的。”周奕认真重复一遍。
“操你妈的。不算陈词滥调、也不新颖。中规中矩。”
下一瞬扳机扣动。
一声沉闷的响动。
血液像被从皮袋里挤出来那般,尽数喷洒而出。
马杜卡的后脑撞上椅背,整个人松散地滑了下去。
黏腻的物质顺着他头皮缓缓淌下来,落到地板上。
滴答、滴答。
很快便汇聚成一小滩暗红色水泊。
周奕抓起桌上几叠钞票,数也没数,抬手扔给阿里夫。
“走吧。找点吃的。
“就象我之前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