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夫蹲在老旧公寓的外墙下。
丁香烟已经烧了半截,灰烬落在脚下。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雾在潮湿空气中散得很慢。
阿里夫有点好奇周奕为什么要进那栋楼。
似乎是整个行程的重点又似乎和美国人有关。
可他不敢猜,更不敢问,生怕丢了性命。
就在这时,阿里夫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吓得差点跳起来。
抬起头才发现是周奕。
仍然是今早出门时的打扮。
仍然面无表情。
可不知为何,阿里夫觉得男人不再那么怪异了。
某种让他打心底发怵的“东西”仿佛忽然消失了大半。
饶是如此,阿里夫还是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先生,你、你结束了么?”
“都结束了。”周奕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带我去吃午饭。”
“我、我知道附近有个好地方。”
阿里夫从地上站了起来,“这边——
”
还没说完话,周奕便已迈开步子,往远处走去。
速度飞快。
片刻后便出去好几米。
阿里夫见状,只得紧跑两步跟上。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穿过旧城区。
此时接近正午。
这里成为了耶加达最混乱的地方。
荷兰式老楼和棚屋并立,巷子里挂起晾晒的湿衣服。
沿途的街边摆着各式摊贩。
孩子们踢着破足球从他们附近跑走。
一个卖香烟的男人举着木盒靠了过来。
还没说什么,被周奕瞥了一眼,立刻绕开去。
阿里夫见他如此,更加不敢出声,闭嘴在前方带路。
又这样过了十几分钟,两人才到达目的地。
那是一家木板搭的简陋餐厅。
玻璃橱里摆着炒饭、炸鸡、叁。
屋子里摆了三张桌子,吊扇慢悠悠地转着。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便低下头接着炒菜。
阿里夫按周奕前几天的习惯点好菜。
刚转过头,一包香烟就扔了过来。
周奕叼着烟,双手抱在胸前,沉默地注视他。
阿里夫被瞧得浑身不自在。
两条腿差点就有自己的想法,扛着身子跑出去。
可他憋了半天,也只是尴尬的笑了笑,摸了根烟点上。
周奕盯着他的动作。过了会,终于开口了:“告诉我,阿里夫,你有个怎样的家庭。”
“我、您不是已经知道了”
阿里夫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提这样的问题。
“我想听你说。”
“我我和父母、还有两个姐姐。”
周奕从兜里掏出打火机,侧头点燃香烟。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神色。
“呃卖点东西。水果、烟草,什么都卖一点。”
“你的母亲呢?”
“她是裁缝,给亲戚补衣服、也在市场给人改。”
“你们全住在一起?”
“我们人比较多。有九口人。”
“九口人。”周奕重复一遍,“再和我讲讲。”
“我、父母、姐姐们、还有一个叔叔。”
“他身体不好,一直在我们家。
“然后是我二姑,有时候带小孩过来住几天。”
“还有、还有我的外婆,她腿不好,年轻时出过事。”
“你一个人赚钱?”
“恩、算是其实,挺多亲戚都得靠我们家。”
阿里夫下意识捏了捏香烟嘴。
“我爸常说,但没办法,谁有难了,总要有人帮忙。”
他说到这话时,老板娘端来两杯甜茶。
周奕打量着往上冒的热气,没喝:“家里有人念过书么?”
“有一个堂弟。他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人。”
阿里夫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的小了点。
“他读了大学,现在在报社写东西。”
“你嫉妒他。”周奕突然说道。
阿里夫一愣,莫名有点慌乱:“不——不嫉妒。只是、只有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没本事。”
然后,他象是为了替自己辩解似的,又匆忙补了一句:“他很勇敢,先生。”
“写东西都是为了大家。不为钱,也不是为讨好谁。”
“他跟我不一样。我只是混口饭吃。”
周奕点点头,“他是pki?”
这次,没了在暗中窥视的目光,阿里夫稍微放松了些。
“是。”
“家里还有其他人在pki?”
“都是远亲,他们在工会、码头那边。”
“你害怕吗?”
“怕什么?”
“三十天后,如果他们死了,你会害怕吗?”
四周仿佛静了一瞬。
阿里夫明显误解了周奕的意思,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先生、先生拜托,请不要这样”他差点哭出来。
“我、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什么都不会一“6
“不是我。”周奕很快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是穿制服的人,军队、宪兵、警察、美国人。”
“那些不希望印尼成为红色国家的人。”
“如果他们动手了,你会难过吗?”
阿里夫紧张盯着周奕。
试图在他眼中找到一丝戏谑、调侃、或者玩笑的意味。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阿里夫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好在周奕没有催促他的打算,就这么耐心地等待下去。
沉默又持续了几分钟,直到老板娘把食物端上来。
锡盘磕在桌上,发出轻响。
香味随即迅速弥漫开来。
阿里夫见周奕掐灭香烟,拿起了手边的叉子。
“我我不知道,先生。”
周奕抬头看向他。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悲伤。”阿里夫再次说道。
“因为如果他们因为这个被杀,我也活不久。
“我们离得太近了。我们是血亲。”
这话出口的瞬间,他整个人象泄了气的皮球。
无助地等待最后的审判——无论是死是活。
可出乎意料的是,周奕什么也没说,继续吃起了炒饭。
十秒、二十秒。
阿里夫就这么迷茫地望着他。
男人动作斯文,但是速度飞快,几乎在狼吞虎咽。
压根不在乎对面还坐着懵逼的阿里夫。
几分钟后,周奕一擦嘴,长舒一口气。
“今天是你的幸运日,阿里夫。”
“什什么?”
“因为你会活下去。”
“因为你在乎的亲人也会活下去。”
“先生,我不明白。”
“很简单。”
“你们活着就意味着他们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