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中部高地,朱邦山东麓。
上午八点三十。
直升机升空的刹那,所有东西都变得不再稳定。
不是因为颠簸。而是声音。
旋翼在头顶发出阵阵轰鸣。
伊莱坐在门边,安全带勒在腰上。
他一手按住步枪护木,另一只手牢牢抓住把手。
机舱内没人说话。
没有祈祷。没有玩笑。
偶尔有人调整姿势,金属扣环碰撞,发出轻响。
机枪手柄60往外推了点,身子前倾。
伊莱试着往下望去。
目光所及处只有连绵起伏的绿色。
没有道路,没有村庄,更不见河流。
树冠层叠,颜色深浅不一。
偶尔有开阔处闪过,旋即被丛林吞没。
他不知道他们飞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彻底失去了意义。
只有震动、噪音,还有反复出现又被按下去的不适感。
伊莱刚想闭上双眼,有人就在他面前竖起两根手指。
两分钟。
他点点头,虽然不知道点给谁看。
很快,直升机开始下降。
环境顿时变了。
尾流反弹回来,撞进机舱。
象草倒下后立起,象一整片波浪。
积水泛着光,晃得人眼框发疼。
机枪手的头探出去更久。
着陆区就在正下方。
一块被匆匆割开的空地,贴着林木线。
边缘能看到己方阵地的迹象。
十几秒后,机身猛地一顿。
杆子擦到草地的瞬间,远处有什么闪了两下。
紧接着,枪响了!
短促、密集、连续的点射。
金属子弹落在机腹和起落架上。
碎屑飞溅,扑头盖脸地袭来。
飞行员在无线电中迅速重复。
机枪手立刻开火。弹壳砸在地上,叮当乱响。
班长的声音近在咫尺,震得人头皮发麻伊莱大脑乱哄哄的,身子却下意识动起来。
刚落地,便全力往前扑去,滚进附近的浅洼。
膝盖重重磕在硬物上,疼得伊莱眼前发黑。
泥水糊住鼻孔,他呛了两下,马上闭紧嘴巴。
枪声没有片刻的停歇。
林线那边,火光亮起,贴着地面,低得几乎看不见。
成片的象草断裂,打在身上仿佛刀片。
伊莱抬头想找排长的位置,可视野里只有晃动的影子。
机枪手还在扫射,但直升机不再停留。
机尾猛地扬起,旋翼声骤然远离。
第二架直升机试图降落,挨了几下火力便拉开距离。
后续的干脆掉头离去。尾灯一闪,消失在天边。
“getlow!”班长竭尽全力地嘶吼,“staylow!”
伊莱把枪托顶进肩窝,闻言将身体压得更低。
此刻压根没有机会瞄准,耳旁全是蜂鸣。
他被迫朝远方扣动扳机,震得手臂发麻。
直到打完最后两个段点射,伊莱才反应过来弹匣空了。
他用力拍上去,拉机柄。动作比训练时慢了不少。
因为手在不停地抖,抖得很厉害。
右边有人中弹,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医疗兵手脚并用爬过去,抓住背带,把人往浅洼里拖。
血顺着草丛淌了下来,混入泥水,倾刻间消失不见。
无线电在叫。
人在叫。
仿佛万物都在齐声哀嚎。
prc—25贴在某个rt0的嘴边。
”
电台那头立刻有了回应,短促、冷硬:“保持接敌。”
一颗手雷从他们这边扔出去,闷声炸开。
象草向外圈倒去。
爆炸的空隙,伊莱瞥到一个人影,但随即不见了踪迹。
“holdyourposition!”排长在远处扯着嗓子高喊。
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打、换弹、再打。
伊莱分不清到底过了多久,只觉得肩膀处一片麻木。
于是,他稍微调整了下姿势,试图能恢复知觉。
没有用。
伊莱还想调整,后背却突然被一把按住。
那人力道很大,单手便把他死死按回地面。
伊莱扭过头,这才发现是昨晚的白人救了自己一命。
男人脸上全是泥点子,收回右手后便继续短点射击。
终于,林线那边安静了片刻。
可停战只是幻想。
几乎眨眼间,象草重新波动起来,宛若地表下的暗流。
火光亮起熄灭,滔滔不绝。每次位置都不同。
子弹打在浅洼边缘。无线电响了。
(请求疏散伤员——)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否决。着陆区危险。)
伊莱用力晃了下头。没用,耳鸣依旧。
枪声在此刻变成了背景中的嗡鸣,细节反而愈发清楚。
弹匣的重量、血液和铺天盖地的绿色。
噗通——!
昨晚的白人倒在身侧。
左肩处挨了一下,晕开成大片的猩红。
霎时间,伊莱僵住了。
仿佛全身的血液往太阳穴流去,直冲天灵盖。
“dic!dic!”他拼命喊着,几乎喘不过气。
医护兵再次爬过来,头盔歪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看了白人一眼,直接撕开敷料。
“帮我按着。”男人说。
伊莱立刻把枪扔到一边,跪在坑内。
医护兵把敷料按在白人锁骨下方。
血立刻涌出来,浸透纱布。
伊莱用力压住,手掌很快就沾满温热的液体。
“别松。”医护兵说,“别让他抬头。”
白人躺在地上,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他的眼睛睁着,却不再聚焦。
象是在看树冠上方某个点,又象是什么都没在看。
枪声没有停,甚至频率加快了,换了个角度。
医护兵从包里摸出纱布,试着往上叠。
血还在冒。
他皱了下眉,又续上一卷。
“shit。”还是不行。
伊莱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哭。哭的浑身颤斗。
他低下头,凑近男人的耳朵。
伊莱的泪水大滴大滴地落在白人的脸上。
男人的眼珠终于缓慢转动了一点。
视线相对,那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别离开我,兄弟。别离开我。”
伊莱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
医护兵把手按在白人的胸口。
起伏很小,没有规则。
血从敷料边缘渗出来,沿肋骨往下流。
“伤员需要撤离!”医疗兵转头吼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