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提夫的脚步声渐远,直到三层恢复了安静。
男人站在空旷的病房内,盯着窗外的树影出神。
妻子对刚才的插曲浑然未觉,只当是好友上门探望。
此刻,病床上的孩子睡的并不安稳。
烫伤处传来的阵痛让他眉头紧皱。
哈吉却是无暇顾及周围发生的一切。
拉提夫带来的消息很重要。
今晚将发生政变。他们要对上头的将军们动手。
而自己手下是唯一驻守首都的武装部队。
这是个危险的尝试。
这是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刹那间,野心好似藤蔓开始疯长。
在胃里生根发芽,一路向上,爬到喉咙,爬进大脑。
在那股欲望的催促下,哈吉不再等待,向门口走去。
警卫还尽职尽责地守在走廊,见状立刻抬手敬礼。
“长官。”
哈吉没多说什么,只道:“把车准备好。马上出发。”
“是。”
警卫愣了一下,应声快步离去。
柔和的灯光打在瓷砖上,仿佛水雾笼罩。
直到这时,妻子才察觉不对。
她抬头望去,眼里满是困惑。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哈吉再次回到床边,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温和。
他俯下身,吻了吻女人的额头。
妻子不明所以,却下意识紧张起来,拉住了他的袖子。
“我看见一个机会。”哈吉说。
妻子皱着眉头,依旧不明白,“机会?”
哈吉点点头,眼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涌动。
“很少见的机会。相信我。”
“如果成功了,从今往后就都不一样了。”
妻子闻言,还想追问,但男人不愿再多言。
他弯下腰,摸了摸男孩的脸颊。
“照顾好托米。”
“你小心。”妻子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句。
哈吉应了一声,推门出了病房。
整个三层走廊空无一人。
最深处没入黑暗,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他紧走两步,刚拐过转角,整个人僵住了。
楼梯边站着个黑影。
背后还有什么,被光线吞掉,轮廓模糊。
哈吉的视线落在那。
下一秒—
浑身汗毛倒竖。
他的警卫倒在那人影背后,没了生息。
哈吉脸色骤变,本能地拔腿就跑。
紧急出口就在对面。
可惜来不及了。
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肩膀被一股力量扯住,重心失控,撞向墙面。
哈吉张开嘴,下颌却被扣住,声音卡在喉头。
他拼命地挣扎,试图从控制中逃脱。
周奕的动作不变,手中的刀刃已经贴了上去。
角度向后,一压一拉,略作蓄力便割开了气管。
伴随着湿闷的气音,鲜血顺着颈侧淌下来。
微弱的呼救声只持续了几息。
男人抽搐两下,双腿便失去支撑,瘫软下去。
周奕随手扔开尸体。
噗通—
他扭头来到警卫旁,抓住腋下,把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血从衣领处淌下来,在地砖上拖出的一片暗红。
那痕迹又很快被裤腿擦掉,变得模糊不清。
周奕来到病房外,腾出左手推开大门。
砰!
警卫的尸体被甩进房间。
他接着转身,将第二具尸体同样拖了进去。
咚!
头颅磕在地板中央,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此时,女人的大脑才从一片空白中恢复。
她的目光落在血泊上。
血泊。
不是几滴,而是一大片。
从丈夫身下蔓延开来,顺地砖缝隙流了过来。
女人喉头一紧,尖叫声顿时冲破了空气。
“啊!
”
周奕面无表情地关上门,从背后抽出手枪。
咔嚓。
子弹上膛。
“安静点。”他的声音很轻。
话音刚落,女人的尖叫好似被生生掐断。
却因太过突然,引起阵阵干呕。
然而,在恐惧的驱使下,她只能拼命地捂住嘴。
肩膀剧烈地颤斗,泪流满面,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动静。
孩子醒了。
他先看到的是灯光,然后是母亲。
再然后,是地上的人。
父亲一动不动的躺在那。血在他身下洇开,颜色很深。
三岁年纪的孩子还无法理解死亡。
只看见母亲在哭。
而门口站着个陌生男人,穿着一身黑衣。
男孩见状,眼框顿时红了,挣扎着就要下床。
动作很急,脚下一滑,摔进了血泊。
“不要——!”女人几乎是扑了过去,跪在地上。
她一把将孩子拉回怀里。
“不要不要”
“别动求你托米别动”
孩子还在奋力挣扎。
他推搡着,试图往前冲,不停地喊着“爸爸”。
女人拼尽全力地抱紧儿子,泪水糊了满脸。
“别说话嘘妈妈在这妈妈在这”
“爸爸没事安静点”
周奕站在原地。
漆黑的枪口抬了起来。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随即一点点收紧。
房间里充斥着女人压抑的啜泣。
孩子的脸颊沾上了血。是他父亲的血。
眼睛瞪得很大。
黑色的眼瞳倒映着周遭的一切。
那里面没有泪水,只有混乱、恐惧,还有彻骨的恨。
周奕注视着男孩。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
手中的枪不知怎的变得重若千钧。
“求求你求求你”
“杀了、杀了我别碰他”
女人的话语支离破碎,不成音调。
“求求你、他只是个孩子放过他”
周奕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用身体护住孩子的姿势。
蜷缩在地上。
狼狈不堪。
半晌过后,他终于开口了。
“你是个好母亲。”
“6
“”
女人却象是没听见。
她的额头贴着孩子的头发,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语无伦次,几乎没有停顿,只一个劲地祈求着。
周奕慢慢放下了右手。
枪口垂了下来。
“托米是个幸运的孩子。”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门被带上。
砰的一声。
女人僵在原地,没敢立刻抬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也许只有几分钟。
也许更久。
她抱着孩子,直到身子终于撑不住了,才哆嗦着抬头。
门是关着的。
男人彻底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孩子。
女人再也忍不住了,伏到地上,放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