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早朝。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大火后的焦糊味,那是从朱雀大街顺着风飘进宫墙的。
大殿的地砖擦得很亮,却照不亮百官灰败的脸色。
顺天府尹跪在大殿中央,官帽歪在一边,额头上裹着纱布——那是昨夜去镇压暴乱时,被一块飞来的板砖砸的。
“陛下……”
顺天府尹的声音带着哭腔,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没地儿了……真没地儿了啊!”
“昨夜朱雀大街暴乱,顺天府出动了所有差役,配合禁军抓捕……共擒获暴民三千四百余人。”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顺天府的大牢本来就满了,现在连过道、柴房、甚至是马厩里都塞满了人!刑部和大理寺那边也说不收了……再抓下去,只能往护城河里填了啊!”
“混账!”
龙椅上,苏御猛地将手中的奏折砸了下去。
奏折角尖擦过顺天府尹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
“一群刁民!给脸不要脸!”
苏御的胸膛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被冒犯的暴怒。
“朕开了太仓,给了他们饭吃!他们不思皇恩,竟敢当街行凶,抢掠商铺?!”
“这是造反!是谋逆!”
苏御指着殿外,手指颤抖。
“谁敢闹事,就给朕杀!牢房不够用?那就砍了脑袋挂城墙上!我看谁还敢乱!”
殿下一片死寂。
没人敢接这话。杀?昨晚几万饥民红着眼往里冲,禁军杀了七八百个,结果呢?越杀越乱,血腥味只会让这群饿狼更疯狂。
苏御发泄了一通,看着底下这群噤若寒蝉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杀人止不住饿。
“张算。”
苏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杀意,目光投向新任的户部侍郎。
“太仓里,还有多少粮?”
张算从队列中走出。这个从底层爬上来的精明吏员,此刻也是一脸的苦涩。
“回陛下。”
张算没有翻账本,那个数字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太仓存粮,还有糙米七万六千石,陈麦四万石。”
“听着不少?”苏御冷笑。
“陛下……”张算苦笑摇头,“京城常住人口加流民,足有一百二十万张嘴。这点粮食,若是全城施粥,只能维持……五天。”
“五天之后,便是一粒米都没了。”
“五天……”
苏御咀嚼着这个数字,眼神阴沉得可怕。
五天之后,就是真正的绝境。
“不能停。”
苏御猛地站起身,在这个死局面前,他展现出了赌徒最后的疯狂。
“施粥!必须施粥!”
“就在朱雀大街,就在昨晚闹得最凶的地方!架起大锅!”
“朕要让全城的百姓都看见,朝廷没放弃他们!朕哪怕是把宫里的存粮都拿出来,也要让他们吃上一口热乎的!”
“可是陛下……”
张算急了,也不顾礼仪,上前一步。
“这点粮食是杯水车薪啊!五天之后怎么办?到时候一旦断顿,那反噬起来……比昨晚还要可怕十倍!”
“谁说只有太仓的粮?”
苏御突然打断了他。
他缓缓走下丹陛,脚步沉重,目光如鹰隼般,在一众勋贵、世家出身的官员脸上扫过。
那些公侯伯爵、世家家主,被这道目光扫过,只觉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朕的国库是空了,太仓是空了。”
苏御停在一个身穿紫袍、大腹便便的侯爷面前。
那是安国侯,祖上是开国元勋,家里良田万顷。
“可这京城里,还有不空的地方。”
苏御盯着安国侯那张保养得宜的胖脸,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
“安国侯,朕记得,你府上的粮仓,可是修得比太仓还气派啊。”
安国侯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衣。
“陛下!臣……臣家里也没余粮啊!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只够……”
“够不够,朕说了算。”
苏御移开目光,看向下一位——那是京城最大的皇商世家家主。
“还有你,李家主。听说前些日子,你从豫州运来了五百车麦子,一直没舍得卖?”
“陛下饶命……”
苏御转过身,背对着群臣,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满朝的权贵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既然太仓不够,那就请诸位爱卿、诸位世家家主,替朕……分忧吧。”
“张算!”
“臣在!”
“带着你的户部小吏,还有李震的禁军。”
苏御的声音变得冷酷无情。
“去这几位大人的府上,好好‘借’点粮食。”
“谁家要是敢藏私,谁家要是敢说没有……”
苏御回过头,眼底带着杀意。
“那就按昨晚暴民的罪论处。”
“抄家,灭族。”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命硬,还是朕的刀硬!”
死寂。
苏御那句话,像是一阵凛冽的寒风,刮过每一位朝臣的脖颈。那些新晋的寒门官员,个个面露狠色,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进那些豪宅大院去抄家。
但那些站在队列前排、身穿紫袍的勋贵世家们,却并没有像苏御预想的那样瑟瑟发抖。
他们垂着头,看似恭顺,眼底却流淌着一种古怪的冷漠。
所谓的“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
在这北玄京城,赫连、澹台、宇文等几大门阀,那是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元勋之后。几百年来,皇位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他们这些家族,却始终屹立不倒,根深蒂固。
对他们来说,柳荀不过是个没底蕴的暴发户,死便死了。
但皇帝想动他们的家产?想动他们的粮仓?
那是在动摇北玄的国本,是在挖他们这些百年世家的祖坟。
苏御看着那群沉默的勋贵,以为是自己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他们。
他冷哼一声,心中的郁气稍解。
“退朝。”
苏御一挥大袖,转身欲走。
“陛下且慢。”
就在大内总管王瑾即将喊出那句“退朝”的前一瞬,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在大殿内响起。
这声音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种与皇权平起平坐的傲慢。
苏御的脚步猛地一顿,回过头来。
只见百官队列之中,紫袍勋贵的最前列,一个须发皆白、拄着龙头拐杖的老者,在两名年轻官员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一双眼睛平静的与苏御对视,带着臣子的礼制分寸。
北玄四大门阀之首,赫连家主,当朝太师,赫连铮。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地跪地求饶,而是微微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直视着丹陛之上的君王。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天子。
倒像是一个看着自己扶持起来的后辈,有些失望,又有些警告。
“陛下。”
赫连铮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太仓无粮,乃是有司失职;国库无银,乃是度支无方。”
“陛下欲解民倒悬,此乃仁心,老臣佩服。”
“但……”
赫连铮手中的龙头拐杖在地砖上轻轻一顿,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君夺臣财,乃是乱命。”
“当年太祖皇帝曾与我等先祖歃血为盟,共治天下。这天下,是苏家的天下,也是世家的天下。”
“陛下今日若是开了这个强取豪夺的头……”
赫连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置祖宗盟约于何地?”
“置我等百年世族……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