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霜站在中央，面对着许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以及陈康那只已经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的手。
只要自己下一句话说错，脖子上的脑袋就会立马搬家。
“许先生说得对。”
姬霜突然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西北路远，千山万水。若是走老路，翻山越岭运粮，确实十不存一，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所以”
姬霜走到舆图前，伸手一指。
他的手指没有指向那些崇山峻岭，而是沿着大运河，向西划出了一条细细的蓝线，一直延伸到了——呈州。
“我们的粮，走水路。”
“水路？”陈康一愣，随即怒极反笑，“你当老子不识字？通天江是南北向的！哪来的东西向水路通到这儿？”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
姬霜神色傲然。
“这半年来，我家王爷在南境，除了练兵，就在做一件事——修河。”
“我们在原有的水网基础上，疏浚河道，连通湖泊，硬是凿出了一条通往西部的‘新漕运’。”
姬霜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呈州的位置。
“大船可直抵呈州码头！”
“到了呈州，再转陆路，不过五百里便可入西北地界。这条路，商队络绎不绝，平坦宽阔，三日可达！”
许策听完，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反而更重了。
“呈州？”
许策冷笑一声，手中的折扇指着那块地界。
“姬百户，你怕是忘了。呈州刺史李道宗，那是苏御亲封的封疆大吏！是朝廷的死忠！”
“几十万石粮食，浩浩荡荡地从他眼皮子底下过，还要运给我们这些反贼？”
“你当李道宗是瞎子？还是当我们是傻子？”
陈康也握紧了刀柄，眼神凶狠。
“没错！李道宗那老东西，上次还扣了老子的一批私盐！想从他那儿过？做梦！”
面对两人的质问，姬霜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神秘。
“死忠？”
姬霜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随手扔给许策。
“许先生，您看看这个。”
许策狐疑地接过账册，翻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李道宗这三年来，私吞军饷、倒卖官粮、甚至在京城置办私宅养外室的一笔笔烂账。
每一笔，都够砍头的。
“这”许策手抖了一下。
“李道宗是贪官，这不假。”姬霜淡淡道，“但他更是一个怕死的人。”
“苏御在京城大搞清洗，杀得人头滚滚。李道宗在呈州，早就吓破了胆。他怕苏御查到他头上，更怕自己变成下一个范锦宣。”
姬霜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们锦衣卫，早就把这本账册的副本，放在了他的枕头底下。”
“现在，他李道宗只有两条路。”
“要么，乖乖给我们当开门的狗，放粮船过去，咱们大家一起发财，保他身家性命。”
“要么”
姬霜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本账册第二天就会出现在苏御的御案上。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苏御就会先扒了他的皮！”
“而且，”姬霜补充道，“我们的商队，打的是‘京城皇商陈秉舟’的旗号。李道宗本来就不敢查，现在更是巴不得送走这尊瘟神。”
“所以”
姬霜看着陈康，嘴角微扬。
“呈州的大门，已经开了。”
“只要大帅的兵马一动，第一批十万石粮食，就会像自家的东西一样，顺顺当当地运进您的粮仓。”
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策合上那本账册，看了一眼陈康，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此计可行。
但陈康并没有像姬霜预料的那样拍案叫好。
他依旧坐在那张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变形的金杯，眼神阴晴不定。
“说得好听。”
陈康突然冷笑一声，将金杯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路是通了，但这粮，还在你们南境的仓里。”
他身子前倾，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姬百户，你想让老子拿十万弟兄的命去给你们当枪使，去跟苏御拼个鱼死网破。然后你们在后面看着，等我们两败俱伤了，再慢慢送粮？”
陈康伸出一根手指，在姬霜面前晃了晃。
“这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买卖。”
“那大帅的意思是？”姬霜眉头微皱。
“定金。”
陈康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不见粮食，老子不出兵。”
他指着门外那片荒凉的戈壁。
“我的弟兄们饿着肚子，拿不起刀。”
“三天。”
陈康竖起三根手指，眼神凶狠如狼。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三万石粮食，实打实地运进宣州城。”
“这三万石到了，老子就让前锋动一动。”
“剩下的七万石到了，老子的主力才出窝。”
“少一粒米，你就带着你的账本滚蛋。”
陈康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
“老子虽然是反贼，但不是傻子。”
“想让我这头狼咬人”
“得先喂饱了再说。”
姬霜看着这个贪婪、狡诈却又无比清醒的叛军首领，沉默了片刻。
这大概就是陈康的底线。
“好。”
姬霜咬了咬牙，点头应下。
“三天，三万石。”
“陈将军，一言为定。”
夜深人静，宣州驿馆。
姬霜没有睡，他坐在油灯下，手里握着一支极细的狼毫笔。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沙砾拍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陈康此人，贪婪成性，却也精明如狐。”
姬霜笔锋极快，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上写下密语。
“不见兔子不撒鹰。三万石定金，是他的底线，也是试探。若能如期送到，此狼必将成为我有力的爪牙；若有延误，恐生变故。”
写到这里，姬霜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陈康那双绿油油的眼睛。
“此人不可信，只可利用。待苏御灭后，亦是隐患。建议主公”
姬霜眼神一冷，笔尖在绢布上重重一点。
“早做图谋。”
写罢，他将绢布卷成细细的一条，塞进一只特制的铜管，再用蜡封死。
“来人。”
一名心腹推门而入。
“用最快的鹰，连夜发往徐州。”
“告诉王爷，西北这条线，接上了。”
心腹接过铜管，转身欲走，却又被姬霜叫住。
“等等。”
姬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那漆黑的夜空。
“让呈州那边的弟兄也动一动。”
“既然李道宗那老东西怕死，那就让他做个惊弓之鸟。”
“给他送份‘大礼’，让他知道，这粮船要是过不去，他全家的脑袋也保不住。”
“是！”
心腹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姬霜关上窗户，重新坐回灯下。
火苗跳动，映照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局已布下，只待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