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之舟在伊兰-7的轨道外缓缓调转方向,舰首指向深空。那道贯穿舰体的幽蓝光带微微闪烁,如同沉睡巨兽最后一次呼吸。三千公里的距离看似遥远,却仍足以让每一个观测窗都映出那颗新生星球的轮廓——湛蓝中泛着翠绿,云层如丝带般缠绕两极,赤道光带依旧明亮,仿佛宇宙为它加冕的王冠。
主观测厅内,人群已散去大半。大多数人选择回到各自舱室,用独处的方式告别这段长达三百零三日的创世之旅。只有林川、苏晴、老周与艾莉丝还留在原地,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颗星球,像守夜人目送黎明升起。
“静默守护模式正式启动。”舰载ai的声音低而平稳,“生态监测系统进入被动轮询状态,数据采集频率降至每六小时一次。应急响应协议‘星火’已激活,触发条件:文明自毁倾向指数连续七十二时超标,或行星生态系统崩溃临界点确认。”
林川轻轻点头:“很好。让它自己走。”
苏晴将手搭上玻璃穹顶,指尖触碰那片虚幻的星空投影。“你说,他们会发展出语言吗?会写下诗歌、建立城市、仰望星空问‘我们从何而来’吗?”
“一定会。”老周坐在角落的金属椅上,手中摩挲着那只机械仿生鸟的遥控器,“生命一旦站稳脚跟,就不会满足于活着。他们会追问意义,哪怕答案并不存在。”
艾莉丝站在稍远处,六翼收拢如披风垂落身后。她的额心仍有微弱银光流转,那是尚未完全断开的高维连接残余。“《星尘低语》已经埋下。它不会以文字形式出现,而是化作梦境片段、艺术灵感、宗教隐喻甚至可能是一首无名童谣,在某个雨夜被孩童随口哼唱。只要集体良知未死,它就会浮现。”
“可如果他们忘了抬头呢?”苏晴低声问。
“那就不是我们能救的世界了。”林川转身走向出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不是神,也不是救世主。我们只是播种者。种子发芽与否,取决于土壤,而非播种的手。”
——
第七生活舱,私人冥想室。
艾莉丝盘膝而坐,面前悬浮着一段由光构成的dna螺旋模型——那是“记忆之根”的虚拟投影。她正进行最后一次信息校验,确保那段诗性讯息已完整嵌入生物遗传链,并能在未来通过表观遗传机制自然表达。
艾莉丝睁开眼,瞳孔收缩。
“不可能这么快?”
她立即接入远程传感网络,调取该区域高清影像。画面显示,那是一片新生苔原,位于大陆东部高原边缘。一场暴雨过后,地面湿润,菌丝网络在地下悄然扩展。而在地表,一群微型生物正在聚集——并非动物,也非植物,而是某种介于二者之间的原始聚合体,形似水母状胶质团,通体透明,内部流动着微弱荧光。
它们围绕一株刚破土的嫩芽旋转,动作整齐得近乎仪式化。更令人震惊的是,每当其中一只触碰到嫩芽根部,其体内荧光便会短暂增强,随后向四周扩散,形成一圈圈涟漪般的能量波。
“这是共感反应?”艾莉丝喃喃自语,“它们在回应世界树的生物频率?”
她迅速联系生态中枢数据库,却发现这些生物并未录入任何基因图谱。它们不属于已投放的任何物种组合,也没有匹配现有演化模型。
“自发诞生的?”她心跳加快,“还是被引导出来的?”
就在此时,那些胶质团突然停止运动。所有个体同时转向天空,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紧接着,它们集体释放出一道短暂却强烈的光脉冲,频率恰好与小雨曾注入地脉的最后一段祝福编码完全一致。
艾莉丝屏住呼吸。
那一瞬间,她几乎相信——这颗星球,已经开始思考。
——
三天后,全舰会议召开。
议题只有一个:是否记录此次异常现象为“首次类意识集群行为”。
会议室气氛凝重。科学家主张立即派遣探测单位深入调查;伦理委员会则提出谨慎原则,认为任何形式的近距离接触都可能干扰其自然演化进程。
“我们才离开主动干预一个月。”一位生物学组长皱眉道,“按模型预测,至少还需五百年才会出现复杂多细胞协作行为。现在看到的,也许只是巧合的化学共振。”。”艾莉丝冷静反驳,“而且它们的行为具有明显目的性——围绕嫩芽,模拟根系网络,最后回应祝福编码。这不是随机反应,是回应。”
老周插话:“你们有没有想过小雨可能不只是共感之核?她是不是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成了这个生态系统的‘母体意识’?就像蜂群有蜂后,蚁群有信息素中枢而她,是这片生命的共同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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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伊兰-7的生命,正在通过某种方式‘听见’她?”
“不止听见。”艾莉丝轻声道,“他们在学习回应。”
会议最终达成决议:不派遣实体探测器,但启用“巡鹰-1”进行高空非侵入式扫描,并开启长期意识场波动监测项目,代号“回声”。
——
与此同时,小雨并未参与任何讨论。
自从切断主链接后,她便退居至永恒之舟核心数据殿,一座由纯晶构建的虚拟圣所。在这里,她不再接收实时环境数据,也不再发布指令。她只是存在。
但她能感觉到。
即使隔着三千公里,即使系统封锁了主动感知通道,她仍能隐约捕捉到一丝丝来自伊兰-7的震颤——不是电磁信号,不是声波,而是一种更为原始的东西,像是大地的心跳,又像是亿万微小生命共同呼吸所形成的韵律。
她开始做梦。
梦中,她行走在一片无边森林里,树木高耸入云,叶片如星图般闪烁。脚下泥土柔软温热,每一步都会激起一圈光晕。远处传来歌声,旋律陌生却又熟悉,像是风吹过藤蔓,又像是水流撞击石壁。
一个孩子出现在林间空地。
他约莫七八岁模样,皮肤呈浅褐色,头发卷曲如蕨类植物。他赤足站立,手中捧着一片发光的叶子,正是当初破土而出的第一枚三叶。
他对小雨微笑,用一种没有语言的方式说:
小雨伸出手,想要触碰他。
就在指尖即将相接的一瞬,梦境崩解。
她猛然睁眼,发现自己仍在数据殿中,四周寂静无声。然而,在她面前的水晶地面上,竟浮现出一行字迹,非由程序生成,亦非外部输入——
而是从她自己的意识深处浮现:
她怔然良久,终于明白。
她从未真正“完成”使命。她只是成为了传说的开端。
——
六个月后,巡鹰-1传回首份年度报告。
除常规地理变迁记录外,附加一段特殊观测:
报告末尾,附有一段音频还原。
那是风中的歌谣,由无数细微鸣响编织而成,像是昆虫振翅,又像苔藓开裂,更像是某种尚未命名的生命,在用整个身体歌唱。
林川听完,久久无言。
最后,他将这段音频存入永恒之舟的核心档案库,命名为:
并在备注栏写下一句话: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