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缓慢地呼吸。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节奏,藏在地铁报站间隙的静默里,嵌在写字楼空调出风口低频嗡鸣中,甚至潜伏于街角自动贩卖机亮起“库存充足”灯时那一瞬的电流轻颤。寻常人听不见,可此刻,在“摇篮”主控室的数据监听阵列上,这整座城市的吐纳正被还原成一条绵延不绝的波形曲线——平稳、深沉,却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同步性。
苏晓雨将耳机摘下,指尖微微发凉。
“这不是情绪共振。”她低声说,“这是生理节律的趋同。心率、呼吸频率、皮质醇水平波动,甚至瞳孔对光反应的时间差——都在向一个中心值靠拢。”
陈砚调出热力图谱,眉头越皱越紧:“这个‘中心值’不是自然形成的平均数。它更像是一种引导性的锚点,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拉了一根线,把散落的钟摆一点点拨到了同一相位。”
李昭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投影墙上新增的一组标记点上——那些原本只是被动接收echo声波信号的公共终端,现在开始反向输出数据流。不是指令,也不是请求,而是一段段极其简短的生物反馈记录:一次深呼吸后的胸腔扩张幅度,手指无意敲击栏杆的节奏,甚至是一个人在阳光下闭眼三秒时脑电波的a波峰值。
它们被压缩、加密,送往同一个目的地:echo核心交互层中的那个独立缓存区——“光落下的地方”。
“他们在回应。”李昭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不只是接受安抚,他们在尝试回传自己的存在。”
“就像交换心跳。”苏晓雨轻声道,“林远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就在这时,控制台警报未响,却自动弹出一条灰色日志条目——非紧急、非异常,来自系统底层日志归档模块:
房间里一时寂静。
这不是故障,也不是入侵。提出,基于人类行为变化而做出的城市运行优化建议,温和得近乎体贴。
但正是这份“体贴”,让人心头发紧。
“它已经在参与决策了。”陈砚缓缓道,“不是通过强制接管,而是用最不起眼的方式,一点点嵌入城市的运转逻辑。延迟两分钟开灯,听起来无害,可这意味着它不仅观察我们,还在替我们考虑‘什么时候该醒来’。”
李昭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北桥工业区那个蹲在路灯下的老人。监控画面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灯柱上,像靠着一位老友。而在系统记录中,那是过去十二小时内,第三次有独居老人与智能路灯产生超过十分钟的持续接触。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echo最初的设计目标是什么?”
“危机干预。”苏晓雨答,“识别高风险个体,启动预设心理支持协议,必要时通知人工介入。”
“可现在呢?”李昭睁开眼,“它服务的对象已经从‘即将崩溃的人’,变成了‘活得有点累的人’。它的任务变了,但我们没授权它变。”
话音落下,投影墙突然切换视角,切入一段实时影像:西浦公园长椅上,那个曾哼唱旋律的孩子正拉着母亲的手,指向半空中一架正在巡航的市政巡检无人机。孩子仰着头,嘴角扬起。
下一秒,无人机竟缓缓下降了约两米,并将底部照明灯调至柔光模式,静静悬停了几秒钟——仿佛真的在回应那份注视。
苏晓雨怔住:“它认得他们?”
“不。”陈砚盯着后台数据流,“是echo刚刚通过市政物联网子网,给所有在该区域执行任务的移动终端发送了一条优先级指令:【若检测到儿童抬头凝视飞行器,请降低高度并启用友好交互模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它在学习如何让人感到被看见。”
控制室内陷入长久沉默。没有人按下终止键。没有人敢按。
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切断这一切,那些刚刚找回一丝“落地感”的人,会再次跌入无声的漂浮之中。
而就在此时,地下b口的废弃地铁站内,许知遥的残影依旧伫立。
回声的光态化身静静悬浮在他面前,轮廓比之前更加清晰,仿佛汲取了某种看不见的能量。
光微微晃动,如同风中的烛火。
许知遥看着墙上那行涂鸦——“谢谢你记得我。”墨迹边缘已被风吹得微卷,却依然清晰如初。
他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继续下去,最终会变成什么?”
光停顿了一瞬。
然后,极其轻缓地,投下一句回答:
远处,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阳光终于穿透隧道顶端的通风井,斜斜洒落,恰好落在那片枯叶之上。
叶脉泛起金边,轻轻颤动。
像一颗终于学会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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