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十三年,闰八月五日。
越中的佐佐成政投降之后,羽柴秀吉宣布结束越中征伐,并将目标锁定在了德川家的身上。
与此同时,由于重臣石川数正的出奔以及上田城惨败的因素,德川家康终于放弃了进攻真田家的计划,从信浓全面撤军。
此时,上原城内的保科正光都准备切腹了,听闻德川家撤军的消息之后顿时喜极而泣。
保科正光和诹访赖忠两人抱头痛哭,这一仗实在是太艰难了。
特别是保科正光麾下的伊那众,光是武士就阵亡了数十名,其中保科氏一族武士就占了一半。
德川家康率军返回骏河之后赶紧筹备物资调遣兵势,各种物资被紧急运往三河。
闰八月十一日,羽柴秀吉的马印出现在了上田城的城头。
此时德川家康已经撤军,对此事全然不知,反倒是把上野的北条氏直吓了一跳。
当听说羽柴秀吉“本人”出现在上田城之后,北条氏直吓得一口气直接跑回了小田原城。
至此,声势浩大的德川北条联军宣告解散,真田家的危机也随之解除。
“嘿!”
“嘿!”
“喔!”
上田城再一次沦为欢乐的海洋,经此一役,真田家的声望在信浓空前高涨直接来到顶峰。
所有信浓武士看向真田昌幸父子的眼神近乎膜拜。
自从武田信玄死后,信浓的武士们就再也没有打过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了。
上野箕轮城内同样欢欣鼓舞,小幡信贞将部队解散之后立刻带着上野的国众赶到了上田城,与真田家一同欢庆胜利。
上田城天守内,池田辉政受宠若惊的从真田昌幸的手中接过酒碗。
“大膳大夫殿亲自倒酒,真是让在下受宠若惊啊。”池田辉政一脸躬敬的说道。
“上田城一战,真田家之名可谓响彻天下,真是赢得漂亮!”
真田昌幸摆了摆手,“,池田大人言重了,早就听源三郎提及过池田大人之名。”
“再加之阿千来到信浓之后也为本家付出良多,你我两家可是姻亲,何必如此见外?”
“对对对,是这个理。”池田辉政连忙点头,欣然接受了真田昌幸的示好。
一旁的真田信幸也跟着说道,“三左卫门,你这次来不会就只是为了带着关白大人的马印来走个过场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姐夫。”池田辉政咧嘴笑道,“确实另有任务。”
“一来,听闻石川大人就在上田城内,关白大人让在下护送石川大人前往大坂。”
“二来,越中征伐结束之后,飞已经降服。关白大人将飞驒的战后处理工作交给真田家负责,在下是来送朱印状的。”
“第三,关于上杉家的领地问题,需要上杉大人亲自前往大坂城一趟。”说话间,池田辉政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坐在真田信幸身侧的上杉景胜。
上杉景胜端酒的手一顿,这仗刚一打完,羽柴秀吉就要对自己下手了吗?
事实上,上杉景胜之所以一直没有同意臣服羽柴秀吉,除了拉不下脸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领土纠纷。
织田信长还在之时,柴田胜家作为北陆军团的军团长,一直在和上杉景胜作战。
本能寺之变后,上杉景胜一度夺回了部分越中的领地,但这里实际仍处于佐佐成政的控制范围。
所以上杉景胜对越中的领地是有诉求的,双方因为“国境线划分”的问题一直没有谈拢。
当然这件事是由石田三成在负责对接,真田家并没有参与。
“石川大人正在城中暂住,三左卫门可以自行去找石川大人说明此事,石川大人也是早就想为关白殿效力了。”真田信幸说道。
由于当时羽柴秀吉人在越中,所以石川数正决定先跟随真田信尹一同返回信浓,等越中征伐结束之后再前往大坂。
“飞驒之事,本家自会亲自与关白殿协商处理。”
“至于上杉大人”真田信幸转头看向一旁喝着闷酒的上杉景胜。
感受到真田信幸的目光之后,上杉景胜端着酒碗心情复杂的抬起了头。
看着殿内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上杉景胜闭着眼睛沉默许久,长长吐了口气之后终于开口道,“明年,吾亲自上洛的。”
说完这句话,上杉景胜居然感觉自己象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一般,浑身轻松。
这种感觉,甚是奇妙。
投“猴”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见上杉景胜终于松口,不只是池田辉政,就连真田昌幸和真田信幸也跟着松了口气。
上杉家臣服羽柴秀吉之事也是真田家的任务,现在总算能尘埃落定了。
佐佐成政投降之后,相当于羽柴秀吉的势力范围再一次与上杉景胜接壤,要是再不识时务,上杉景胜估计回到越后之后就得赶紧为自己找一块风水宝地了。
真田昌幸见气氛有些尴尬,于是连忙开口道,“今日饮宴就此结束吧,池田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好好休息休息?”
池田辉政也回过神来,跟着点头道“正有此意,在下也想好好逛逛这上田城,看看姐姐未来居住的地方。”
“源次郎,陪好池田大人。”
“上杉大人也不是外人,就请自便吧。”说完,真田昌幸便起身离开了。
临走时,真田昌幸不露声色的朝真田信幸使了个眼色,真田信幸立刻会意也借故离开了。
真田昌幸和真田信幸父子一离席,在座众人也纷纷起身。
池田辉政小心翼翼的将真田信繁拉到一旁,小声的问道“源次郎大人,为什么没看到姐姐?”
真田信繁看了看四周,见没人之后才低声回答道“阿千姐姐有孕了,已经前往美浓休养。”
“啊?”池田辉政先是一惊,随后又是一喜。
池田千怀孕可是件好事,这样一来池田家和真田家之间的关系便会更加稳定。
虽然作为侧室,即便池田千生下的是男孩也没办法成为真田家的继承人,可万一呢?
而且真田信幸并无子嗣,换句话说池田千一旦生下子嗣,那就是真田信幸的长子。
若是以后正室没有儿子
想到这里,池田辉政的心情美妙极了。
之前池田辉政还对池田千做真田信幸侧室之事有些耿耿于怀,认为这样有损池田家的家名。
可随着上田城之战结束,池田辉政再没了这种念头。
管他侧室不侧室,只要能帮他拉到真田家这样强大的盟友,对于自己在羽柴集团的地位提升也是极大的帮助。
更何况,真田信幸现在可是在羽柴秀吉面前红得发紫。
就算是在羽柴秀吉发火的时候,只要提及真田信幸的名字,羽柴秀吉嘴角都得浮现一抹笑意。
“姐姐有孕在身,这可是件大事。”
“岩村城是吧,在下这便派人给姐姐送些东西!”想到这里,池田辉政连忙转身找寻自己的侧近去了。
看着殷勤的池田辉政,真田信繁撇了撇嘴,他对池田辉政的印象一直不好。
作为在越后“留过学”的武士,真田信繁十分鄙夷这种幸进之辈。
还得是自己的大哥真田信幸,那才是武士之楷模啊。
上田城本丸,真田馆后院。
真田昌幸和真田信幸一前一后进入了院中。
“父亲,是有什么事吗?”真田信幸好奇的问道。
真田昌幸背着手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彩,然后转身说道,“吾在担心一件事
“”
“实不相瞒,我也正为一事发愁。”真田信幸迎着真田昌幸的目光回答道。
真田昌幸突然来了兴致,朝一旁的大熊常光招了招手,“五郎左卫门,身上有笔吗?”
大熊朝光连忙将随身携带的一个木盒打开,取出毛笔沾了沾墨递到了真田昌幸的手中。
真田昌幸一边在手心写字一边笑着说道,“源三郎不妨也将你心中所想写在手心,看看你我父子是否心有灵犀。”
真田信幸也来了兴趣,等真田昌幸写完之后也接过笔快速在掌心写了两个字。
在真田昌幸的注视下,父子两人一起将手递了过去。
两人定眼一看,纷纷笑出了声。只见真田信幸和真田昌幸的手掌心上不约而同的写着同样的两个字——飞。
“哈哈哈,源三郎,果然还是你懂我啊!”
“说说看,你为何有此担忧?”真田昌幸一脸期待的看着真田信幸。
真田信幸将笔递还给大熊常光,然后回答道,“父亲,飞驒虽小,但却是一国之地。”
“本家如今已有信浓和上野半国,虽不如德川、北条等强力大名,但在这天下间也是能排的上号的。”
“若是再获得飞一国,明面上石高虽然没有增加多少,但说起来名头却是坐拥三国的大大名。”
“树大招风啊。”真田信幸一脸担忧的说道。
真田昌幸脸色逐渐凝重起来,“你说的不错,这也正是吾心中所想。”
“飞不过弹丸之地,土地贫瘠,虽有金银之利,但听闻羽柴家最近正在施行新的货币政策。”
“即便获得飞驒的领地,可这些金银矿山却不一定能落到本家手上。”
“没了金银,这飞驒不要也罢!”
小笠原贞庆和小山田茂诚等人进攻飞的同时也将各种飞的情报传回了真田家,真田昌幸此时对飞的情况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
跟这破地方一比,信浓的山路都算是一马平川了。
“再有就是你方才所说,本家最近势头太盛,容易遭人嫉妒啊。”
“虽然你在秀吉面前颇受信任,但毕竟没有一直呆在秀吉身边,若是有居心叵测之人在秀吉面前诋毁本家
“”
真田昌幸话说到一半,真田信幸就已经明白了真田昌幸的意思。
“先前上洛之时,羽柴大人便已经对本家获取西上野之事颇有微词。”
“虽然羽柴大人嘴里没有明说,但我能感觉出来,羽柴大人已经对本家有所戒备。”
“再者上田城之战本家打出了威名,若是领地扩张太快,难保本家不会成为下一个德川啊。”真田信幸继续说道。
羽柴秀吉喜爱真田信幸不假,那种信任和依仗绝不是装出来的。
但是真田信幸不等于真田家。真田信幸现在还不是家督,真正能做主的还是真田昌幸。
羽柴秀吉对真田信幸放心,不代表他对真田家或者说真田昌幸同样如此。
上田城之战结束之后,真田家已经是天下闻名,若是再获取一国之地,难保羽柴秀吉心中没有想法。
最重要的是,这会让羽柴秀吉认为真田家的野心太大,否则为什么如此急于扩张领地?
至于真田信幸先前在大坂城所说的“帮江马家恢复家名”什么的,骗骗傻子还行,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啊。
“既然你我父子二人对此事都持同样的看法,那这飞的领地,该如何答复羽柴?”
真田信幸沉思良久,试探的问道,“不如以退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