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若是落在龙虎山其他弟子耳中，定会惊得变了脸色。
道家素来崇尚随缘顺势，更讲究“天道承负，因果循环”，这是立教根基之一，与佛家的因果轮回异曲同工。
陈新民这番言论，简直是逆势而行，堪称大逆不道。
可老天师听了，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连连点头，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好，好，好！”
又是三个“好”字，听得陈新民差点当场暴走。
管他是不是老天师，爱打哑谜的家伙就该挨揍！
这辈子他最恨的就是这种说话绕来绕去的人。
强压下心头火气，陈新民耐着性子追问：“老天师的意思是……”
老天师咧嘴一笑，话锋一转：“龙虎山自开创至今，已历经六十二代传人……”
紧接着，他便打开了话匣子，从龙虎山初祖张道陵的传奇过往，讲到历代传人的兴衰荣辱，再到如今道门的存续现状，数千年来的传承脉络娓娓道来。
不知为何，向来对这些古老传承不感兴趣的陈新民，此刻却听得格外认真。
老天师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每一句话都清淅地钻进耳朵里，牢牢刻在脑海中，想忘都忘不掉。
他暗自吐槽，先不说宝儿的事能不能解决，自己倒是先被老天师做了一场“文化洗礼”。
可从头到尾，老天师对宝儿的状况依旧只字未提。
即便满心不耐，陈新民也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那些话如同有魔力般，一字不落地印进脑海。
不知过了多久，连一旁的宝儿都看腻了云海，开始低头摆弄院中的杂草，老天师才终于停下话语，转身看向陈新民。
“你对我们龙虎山，如今有何看法？”
这话若是换在刚进院子时问，陈新民定会随口敷衍几句，或是干脆闭口不答。
但听了老天师这半天的讲述，他对龙虎山有了全新的认知。
异人江湖传承数千年，从春秋百家争鸣，到儒家兴盛，再到佛教传入鼎盛，直至如今佛道并存，道家一路走来历经坎坷，却依旧能传承至今、拥有这般规模，着实令人钦佩。
老天师一番长篇大论，陈新民虽觉受益匪浅，心中却不免泛起嘀咕。
老前辈说了这么多，到底和宝儿的情况有什么关联？
似是察觉到他的疑惑，老天师也不再铺垫，视线重新落回宝儿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探寻：
“小友，你可已察觉到你这小媳妇的变化？”
闻言，陈新民精神一振，总算切入正题了！
他点头应声，语气中难掩急切：
“正是，自从上次古墓之行后，她便成了这般模样，而且情况似乎还在不断恶化。”
此事关乎宝儿安危，他没有丝毫隐瞒的必要。
毕竟，上次若非老天师出手，一声呵斥退走柳家老祖，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老天师本就是因他才专程返回龙虎山。
这份情分，也容不得他有所保留。
说起来，老天师此番北上，纯属机缘巧合。
一方面，是几位徒弟让他颇为心烦。
他最疼爱的小徒弟，便是一直跟随老诸葛的瘸爷。
那孩子天资聪颖，品性端正，老天师早有让他继承天师之位的打算。
这事在异人江湖不算秘密，各大门派都有所耳闻。
可谁曾想，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小徒弟竟惹出祸端，为了不牵连龙虎山，主动下山北上，这也成了老天师多年的心结。
小徒弟走了，天师之位的传承却不能断。
更何况，老天师年事已高，已是油尽灯枯之态，突破最后一层壁障、求得天地同寿的希望早已断绝。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目光投向剩馀的两位徒弟——怀义和之维。
这两人让他纠结了十馀年。
怀义是修炼奇才，却生性好斗；之维品性更佳，修炼天赋却稍逊一筹。
眼看自己时日无多，传承之事必须提上日程，他这才带着怀义北上历练，也才有了当初在殡仪馆地下大墓，一声叹息斥退柳家老祖的佳话。
本以为事情会就此平息，可当他见到陈新民时，心境却莫名发生了变化。
即便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念头有些荒谬，却依旧无法控制。
老天师在心底轻叹了口气，看向陈新民，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小友，若我说，你这小媳妇正在回归她的本性，你信吗？”
陈新民骤然一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回归本性？
他下意识想起了当初在青铜馆中见到的那缕女子魂魄。
即便对方戴着面具，他仍能感受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
再者，诸葛大爷也曾提过宝儿的来历。
二十年前那场搅动异人江湖的霍乱，让整个江湖重新洗牌，数码顶尖高手应运而生，宝儿也是在那时出现的。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座古墓。
结合这些线索，陈新民心中已对宝儿的身份有了大致猜测。
老天师转过身，负手而立，目光望向院外翻涌的云海，缓缓开口：
“常人死后，七魄消散，三魂留存。天魂融入天地，增添一缕清气；地魂入轮回转世，人魂则依附肉身。”
“即便是一些异人，大多也逃不过这个规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小友，你当初在殡仪馆中焚烧的，恐怕都是横死之人吧？”
陈新民点头应是。
“横死之人，本该入轮回的地魂会因执念滞留人间，化为另一种存在——鬼物。”
老天师继续说道，“这类鬼物实力通常薄弱，但也有例外，比如那大墓之下的女帝魂魄。”
陈新民深以为然。
那女帝已是半圣之境，即便老天师这般人物也自愧不如，自然不能用普通异人的标准来衡量。
“众所周知，天魂散于天地，地魂滞留成鬼，那人魂又去了何处？”老天师忽然问道。
换做以前，陈新民或许还一知半解，但如今他习得九宫之法，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
“人魂自然是束缚于肉身之中。我听闻湘西一带，便有异人借助道法炼制人傀，说白了，就是僵尸。”
僵尸力大无穷，无惧疼痛，还能吸收月之精华提升实力。
这番回答让老天师眼前一亮，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些秘闻，即便是混迹异人江湖多年的老油条也未必知晓，眼前这年轻人竟有如此见识，实属难得。
老天师早从与诸葛大爷的往来中听闻过陈新民的名字，更曾听老金头提起过这位徒弟。
当年老金头碰面时，曾得意洋洋地说：“牛鼻子老道，我收了个了不得的徒弟，继承了我的衣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