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海被李铁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他咽了口唾沫,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努力组织着语言: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被李大叔你踢晕之后,我好像做了个梦,又好像不是梦”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
大约一炷香之前,当他被李铁一脚踢中,眼前发黑,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四周不再是血腥的肉铺街道,而是无数根巍峨耸立、形态各异的灰白色石柱,它们环绕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
石台空旷,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一片迷蒙的、没有日月星辰的天空。
然后,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身材挺拔,似乎很年轻,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奇特的紧身衣袍,手里还拄着一根通体黝黑、毫不起眼的铁棍。
那人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看不真切,但石海能感觉到一道带着些许玩味和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喂,小子。”那人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特的平淡,甚至有一丝调侃,“想杀妖吗?”
那语气,轻松得就像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山里摘果子,而不是谈论着足以引发滔天大祸的弑妖之举。
“想!我想杀妖!”几乎是本能地,石海吼出了心底最深的渴望,对父母惨死的仇恨,对妖族暴虐的愤怒,在这一刻冲破了恐惧。
“很好。”那人似乎轻笑了一下,“那跪下祈祷吧。”
“啊?”石海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是何人?莫不是欺我年少,想骗我钱财?”
他下意识地警惕起来,这场景太过诡异。
“啧”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我就是你们山上那破石头洞里供奉的罗石公,罗瑞。信不信随你,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别后悔。”
罗石公?罗瑞?
石海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从小听到大,庙祝奶奶日复一日地念叨、叩拜。
可眼前这人怎么和庙祝奶奶描述中那种宝相庄严、慈悲肃穆的神明形象完全不同?
轻佻,随意,甚至有点不靠谱?
但,那又能怎样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少年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涌了上来。
『不过是跪下磕几个头罢了!就算拜错了,我石海又能损失什么?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没有再多犹豫,他双膝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冰冷的石台上,对着那模糊的人影,以头触地,咚咚咚,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用力至极,额头发红。
“罗石公在上!信男石海,恳请您大展神威,助我诛杀妖邪!如若成功我石海必当永生永世供奉您,绝不背弃!”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啧还‘如若成功’,这点儿小破事儿。”
那人似乎对他的用词有些不满,“你起来吧,然后给外面那耗子精一拳,记得照着脑袋打,省得还要再来一拳,麻烦。”
“啊?就这么简单?”石海懵了,他以为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力灌注,或者赐下神兵利器。
“就这么简单。”
“好吧。”石海将信将疑,依言站了起来,握紧了拳头。心中依旧充满疑虑,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当他再次抬起头,准备询问该如何做时,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旋转!
石林、石台、那个自称罗石公的古怪人影,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近在咫尺、正凶光毕露要拔刀砍来的鼠妖那狰狞丑恶的脸!
愤怒、仇恨、还有那一丝被激起的,孤注一掷的勇气,瞬间冲垮了所有迟疑!
“试试就试试!”
他低吼一声,福至心灵般,将所有力量,连同梦中那份冰凉而沉重的奇异感觉,全部凝聚于右拳之上!
挥拳的刹那,他恍惚看到自己的拳头上似乎覆盖了一层极淡的、如同细小金砂般的光点
噗——!!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肉铺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压抑的议论声和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老庙祝已经完全呆住了,她看着石海,又仿佛透过他看向山洞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铁则是紧皱眉头,一言不发,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反复咀嚼着石海描述的每一个细节——“石林”、“铁棍”、“轻佻的语气”、“照着脑袋打”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他认知中任何已知的修炼体系或神明传说都难以完全吻合,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真实不虚的力量感。
突然,老庙祝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她浑身剧烈一震,踉跄着后退两步,然后“噗通”一声,朝着山洞所在的北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枯瘦的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然后无比虔诚地将额头抵在冰冷黏腻的地面上。
“罗石公显灵了!罗石公显灵了啊!!!”
她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那哭声里交织着无尽的敬畏、澎湃的激动、以及绝处逢生般的巨大喜悦,泪水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
“小海没有骗人!是您!真的是您!信女王春花,叩谢神恩!叩谢神恩啊!!”
她开始不停地叩首,每一次都用力而虔诚,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昏暗血腥的肉铺里,回荡着一种震撼人心的信仰力量。
李铁依旧沉默着,但他看着老庙祝那近乎癫狂的虔诚,看着石海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激动与茫然,再联想到地上那具无头的鼠妖尸体,以及自己脸上尚未干涸的妖血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血腥污浊的空气涌入肺中,却仿佛点燃了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
这个小镇,或许真的要变天了。
而这场变故的中心,似乎就是山上那座破败石洞里,那尊被遗忘已久的顽石。
而那位“罗石公”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