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这个时候的礼貌，等于对牛弹琴。
卢翠萍压根听不懂。
陈蓉和王珩轻轻吐出一口气，想着都这样说了，对面这个女同志该放弃了吧。
“你预想的革命同志是什么样的？能有我好吗？”卢翠萍不屑。
这句话像是一个大锤，????两声砸到他们头上。
陈蓉急了，“你这姑娘怎么这样呢？哪有姑娘家这么不依不饶的，我们家书华都说了不合适，互相留点体面吧。”
“阿姨，我表姑可是说了，我的条件是顶顶好的，哪有男同志不满意我的？”卢翠萍非常自信。
她旁边的父母还随着话音点了点头。
是这样没错，他们家闺女可是十里八村最出挑的姑娘，不嫁到城里怎么行？
对面又被这一家三口的自信震了一下，饭厅的人也开始隐晦的打量卢翠萍。
就连一开始见他们不点菜还占了一张桌子，频频往这边甩眼刀的店员也八卦了起来。
店员假装巡视，眼神飘忽的蹭了过来，找了张最近的桌子，自己坐下了。
近距离吃瓜。
他们你来我往的时候，王书琼加快速度已经吃完了一碗面。
又拿出刚才那块绣了小花的手帕擦了擦嘴角，清了清嗓子，走到她哥旁边坐下。
当体面人遇到无赖，还想保持体面，那是不可能的。
“你知道为什么我哥不同意吗？”王书琼问道。
“为什么？”卢翠萍是真实的好奇，她的条件，她能点头，对方就该感恩戴德的把她娶回家才对。
“因为你丑。”
这四个字一出，隔壁大哥又开始咳嗽，咳得是撕心裂肺。
卢翠萍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王珩和陈蓉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这辈子还没说过这么刻薄的话，这和他们为人处事的习惯完全相悖。
王书华震惊又敬佩的看向王书琼，他妹是怎么说出口的？好想学。
卢翠萍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听明白。
“我丑？书琼妹妹，你是瞎了吗？”卢翠萍伸出手指向自己的脸，她不信。
“对，你不光丑，你还脸大，长着这样一张脸，是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好看的？我看是你眼瞎了才对。”
“对了，别喊我妹妹，我没有这样的姐。而且我今年二十岁比你大，告诉你的意思不是想认你这个妹，我妹要是像你这样，我得掐死她。”
王书琼说话声音不大，慢条斯理的，还慢悠悠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轻笑一声。
“免得让她出来丢人现眼。”
她声音温和，娓娓道来。可正是这样才让人觉得她这话非常真诚，她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店员第一个笑了出来。
卢翠萍恼羞成怒，“你怎么说话的？”
卢翠萍的父母也震惊了，涨红了一张脸想站起来为自己女儿说话，可对面小姑娘轻飘飘看了他们一眼，气突然像被扎漏的气球一样，漏了。
这里是城里，他们在村里待习惯了，多少有点瑟缩。
对面的女娃娃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只能看向对面还震惊着的三个人。
“亲家，你们倒是说说话啊。”
“闭嘴。”王书琼一拍桌子，刚才说话的卢父抖了一下。
“我们家同意让她过门了吗？就亲家亲家的叫，别把我们家的礼貌当理所应当。我就纳闷了，现在的人都这么猖狂吗？大庭广众之下就对我哥耍流氓？”
王书华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什么耍流氓的，他是个男人啊。
“耍流氓？哎哟，可别这样说。”卢父慌了，再封闭他也知道耍流氓是个了不得的罪，严重的能吃花生米。
卢母放在桌上的手也颤抖了起来，拿到桌子底下一个劲扯着卢父的衣裳。
卢翠萍也慌了一下，又镇定下来，王书琼能感觉到，她是这个家里的话事人。
双方都是同样老实的父母，卢翠萍就能做到撑起整个家的底气。
王书琼嫌弃的看了眼王书华，恨铁不成钢。
当然这不是对王珩和陈蓉性格的肯定，都是老实坨子，谁又比谁高贵。
“我没对你哥耍流氓啊，我一个女同志，怎么能对男同志耍流氓？”卢翠萍声音都劈岔了。
荒谬，实在荒谬，一向只听说男同志对女同志耍流氓，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饭厅再次响起隐藏不住的笑声。
“怎么没耍？啥都没谈拢，你就以嫂子的名义教训我，我哥答应了吗？你这么恨嫁啊？我哥知道他突然多了个媳妇吗？”
几连问，问懵了卢翠萍。
“可是，我表姑说……”
“你表姑说啥了？你表姑能做我们家的主吗？还是她应承你什么好处了？她一句话我哥就要娶你？”
王书琼声音严厉清脆，语调不高，但清清楚楚送到所有人耳朵里。
王珩和陈蓉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闺女，双眼亮晶晶的好像看到了家里的救星。
王书华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伸出手想鼓掌，但又不想惹人注意，小幅度无声的拍了拍手。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我妹说的对。”
“我表姑可是领导！”卢翠萍大声喊了出来。
卢父卢母拦都没拦住，饭厅再次静得吓人。
半分钟过去……
王书琼冷哼一声。
“领导就能包办婚姻吗？那我得找厂长好好说说。”王书琼笑着说的。
但卢翠萍一家人听在耳朵里，好像是恶魔低语。
“起来，我们回家。”
王书琼站起来轻轻踹了脚旁边的王书华，嫌弃的眼神一下又一下的扫过他。
“哦。”王书华老实巴交的站起来，还拽了下旁边的王珩。
眼看他们一家人要走了，卢翠萍赶紧挡住路。
声音颤抖道：“你不许找厂长说。”
威胁的语气，恶狠狠的表情，但声音在颤抖，一听就知道对方底气不足。
她不傻，一直以为位高权重的表姑，其实并没有那么厉害。
一直以来，嫁到城里的表姑就是他们家地位最高的人，她还是城里机械厂的领导，多牛啊！
他们村有个人考到城里当工人，回村的时候看人都是用鼻孔。
她表姑是领导啊，比普通工人高了好几级，连村里的村长都要对她表姑好声好气的说话。
可刚刚她才知道，原来表姑上面还有领导，这要是被捅到厂长那，她表姑挨了批评，一定会怪她的。
卢翠萍一下子就害怕了，倔强的挡着一家人的路不让他们走。
“你先答应我不去找厂长，我就让你们走，不然就别想走。”
王书琼笑了，“行，我不去找，我们可以走了吗？”
“你这么简单就答应了，一定是在骗我，你不能走！”卢翠萍伸长胳膊继续挡着。
王书琼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的问：“那你说咋办？还没见过在国营饭店还不让人走的，公安局就在旁边吧？哥，你腿长跑得快。”
王书华仔细的辨认他妹的表情，倒吸一口气，来真的啊？
王珩和陈蓉站在最后面，欲言又止，最后舔了舔嘴唇决定还是不说话了。
“让他们走！”卢父把卢翠萍拉到旁边。
城里人比他们农村人，也太不好说话了。
一张嘴就是耍流氓，再张嘴又是报公安，他这心真承受不住，一大把年纪再被村里人知道他惹上官司了，唾沫星子都得把他们淹死。
“爸！可是他们……”
卢翠萍被卢父拉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出门，跺了下脚，气急败坏。
“哎呀翠萍，咱们还是回去吧，好好在村里找个老实肯干的后生过日子，城里人咱们弄不过。”
卢父叹气，刚才发生的事一下子就把他打击倒了。
来之前在家里畅想未来，找个城里女婿，全家人一起搬到城里过上好日子。
来了之后，心气全无，只想回去老实种地。
“怎么就弄不过了，我表姑都说了，王书华他家条件好，人也都和气，只要我嫁进去就能把他们全家的钱票握在手里，我想干啥就干啥！”
卢翠萍看着他们的背影，好像看到板上钉钉的幸福生活离她而去。
“呸！今天国营饭店的猪皮有点厚啊，没煮透，真难嚼，呸呸呸！”
旁边桌的大哥大声抱怨，嘴里说的是猪皮，眼睛却鄙夷的盯着卢翠萍一家人，呸了半天，地上啥也没有。
旁边的人一听，也跟着一起抱怨。
“可不是吗！真厚啊，厚得筷子都戳不穿。”一个桌上摆着一碗土豆丝，和竹笋炒肉丝的老大爷附和道。
他桌上都没猪皮！
饭厅瞬间哄堂大笑。
卢翠萍一家人没听懂，但莫名感觉是在笑话他们，被所有人盯着的感觉还是有点吓人。
三人赶紧快步走了出去。
———
王书琼怒气冲冲的走在前面，王书华跟在她旁边不停扭头看她脸色。
王珩和陈蓉在他们后面轻声说着话，声音小，前面的兄妹俩听不真切。
王书华小心翼翼的问道：“妹妹，这不是回家的路，我们去哪啊？”
“当然是去找厂长啊！”
“刚才不是答应了不去找厂长的吗？妹妹，你刚才说谎了。”王书华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小声提醒。
王书琼站定，危险的看着他，见他一脸懵，她气不过直接踢了他一脚。
这家人都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别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还在纠结她说不说谎的事。
“我反悔了不行吗？我说谎不行吗？说谎会死人吗？”
王书琼咄咄逼人，王书华步步设防往后退，生怕他妹再踢他一脚。
好疼。
“可以。但是妹妹，你踢我干什么？”
王书华像个人机，情绪稳定，不解就是纯粹的不解。
“我想踢你，因为你蠢。”
“好吧。但是妹妹，我不蠢，我考上了大学，我还毕了业，机械厂的工作也是我考的，不是分配的。”
王书华纠正她，试图摆脱“蠢”字标签。
“你现在是在说我是分配的工作，我才是蠢人吗？”王书琼又试图踢了他一脚。
这次他有了防备，赶紧躲开。
“对不起，妹妹，我没这样想，你考上了中专，你很聪明，我很骄傲有你这个妹妹。”
王书华抱歉的看向她，但王书琼更生气了。
“你道什么歉啊！我真是服了！不许动，再让我踢一脚。”
“好。”
王书华原地不动，挨了一脚。
王书琼这一脚踢中了，她怒火中烧。
“我让你不动你就真的不动，还说你不蠢，你就是个大傻子，真不知道你怎么长这么大的！”
这么好欺负，她来这没二十四小时，乳腺增生都快被气出来了。
她情不自禁也开始欺负他。
可想而知，过去他们受到过多少不平，多少委屈。
“我……”王书华又想和她讲道理，王书琼直接伸手捏住他的嘴。
“踢的疼吗？”
王书华被捏住嘴不能说话，他点了点头。
“活该！谁让你傻，不知道反抗。”王书华松开了他的嘴。
“可是，你是妹妹，我不会被踢死。”这句话更人机。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因为有把握不会被妹妹踢死，所以妹妹让他站住不动，他就原地不动挨踢。
王书琼带不动他，看向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王珩和陈蓉。
他们同时一震，总感觉现在要说点什么。
于是。
王珩表扬：“书华有长兄风度。”
陈蓉纠结：“书琼今天维护了家人，应该表扬。但是撒谎是不对的。”
得，一家人机。
这样看来，原主是这个家里少有的活人。
她是个生动活泼的小姑娘，虽然胆子小，但是遇事也不怕事，能跟人硬刚。
人也灵活，灵活指的是方方面面，特别是脑子。
只不过是泪失禁体质，和人闹矛盾，还没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所以总而言之，这一家四口，没一个能打的。
“我就要撒谎，我不撒谎我们现在还被堵在饭店出不来，你们谁能帮上忙？”
其他三人哑口无言，又是一阵沉默。
他们只会讲道理。
讲那种没人听得进去的道理。
“妹妹，你别生气。”
被踢了好几脚的人机又开始安慰她，王书华一脸担心。
就算刚才被踢了好几脚，依然一丝生气或者恼怒的情绪都没有，还担心妹妹在生气。
王书琼就感觉自己点了一个炮仗，捂着耳朵等了半天，才发现可能是个哑炮。
等她过去查看时，这个炮仗小发雷霆的冒出一丁点火星子，显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