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昆家斜对面，周记商号二楼。
范离时不时瞟向窗外，伙计凑近炭炉，拿起茶壶，脸上带着几分市井间的神秘，压低声音对范离道：“姑爷您刚问的这个，小的还真知道些首尾。那曹军爷家的小娘子，说起来也是个苦命人。”
他给范离奉了杯热茶，继续道：“那曹赵氏，听说是北晋来的，哎，今年北晋亡了国，一路逃难过来，怪可怜的，到了咱们临安城门口，人就只剩下一口气了，饿得不成样子，眼看就要不行了。”
“也是她命不该绝，正碰上曹昆当值。曹昆那人吧，虽说是个粗莽军汉，心肠倒不算坏，瞧着她可怜，就给抬回了家，请了郎中，给了口饭吃，算是捡回一条命，就跟了曹昆。一开始啊，”伙计撇撇嘴，摇了摇头，“又黄又瘦，头发枯得跟草似的，缩在那儿跟个鹌鹑一样，毫不起眼，大家都说曹昆这是娶了个累赘回家。”
“可您猜怎么着？”伙计话锋一转，啧啧称奇：“这养了两个月，好吃好喝将养着，嘿！竟像是换了个人！身子丰润了，皮肤也白了，眉眼也长开了，出落得啧啧，竟是水灵灵的一个小娇娘！街坊们后来再见着，都不敢认了！都说曹昆这是捡到个大便宜了”
伙计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可惜啊哎，不过这曹军爷整日里不是当值就是在外头怕是也没多少福气细细消受这朵娇花”
范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
伙计用火钳拨了拨炭盆，让火烧得更旺些，声音压得更低：
“小的时常得留下来算账盘点，就歇在这二楼。这窗口，正对着那巷子口曹昆那人，五大三粗，十晚里有八九晚不是值夜就是被派去巡街，家里常就剩那个小娘子。原先倒也没啥，可自打二个多月前陆大人夜里来找曹昆，见家过他家娘子一面之后，就变了味儿了。”伙计似乎在回忆：“头一回见，是快亥时末了街上都快净街了。小的在楼上对账，听得巷口有动静，就撩开窗缝瞅了一眼，正好陆大人站在灯笼下，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就闪进巷子里了。”
自打那以后，只要曹昆不在家，陆大人一准儿悄没声儿地过来，待到五更天才走。
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唏嘘：“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能有什么好事？街坊邻居之间，恐怕早就传遍了，唯独曹昆还蒙在鼓里。那憨货，还屁颠屁颠给人家卖命呢外头人私下都议论，说他这是 咳，戴了顶绿帽子啊！可这事儿真要是捅破了，以曹昆那火暴脾气，保不齐要出人命的！姑爷您说，这算什么事儿啊！”
伙计正说着，范离身边一名汉子快步进来急声道：“老大，陆景明往这边来了”
范离摸着下巴，龇起白牙：“十九，看你的了，用最快的速度去通知曹昆，知道怎么说吗？”
十九不等范离吩咐，己经飞身下楼，声音从楼下飘了上来：“老大，你就等着瞧好吧！”
范离轻轻摇了摇头，这老十九是所有人里轻身功夫最好的一个，就是性子有点急。
十九的身影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他拿出了最惊人速度，夜风如刀，但他心头火热，不过片刻功夫，高大的城墙和门楼己映入眼帘，城门值房那点昏黄的灯光格外显眼。
值房内，曹昆刚和手下分食了陆景明带来的酒肉，正感觉浑身暖烘烘，心里也热乎乎的，正憧憬未来。他咂摸着嘴里的肉味，想着陆大人许诺的指挥副使之位，脸上不禁露出憨笑。
就在这时，值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声：“曹昆！曹军爷在吗？不好了！出大事了！”
值房内的喧闹顿时一静。曹昆眉头一皱，谁这么大呼小叫的？他示意一个兵卒：“去看看，怎么回事？”
那兵卒刚起身，门就被从外面敲响了，伴随着更加急切的喊声：“曹军爷！快开门！你家里出急事了！你家娘子突发恶疾，眼看不行了！”
“什么？！”曹昆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中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汉子，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惶恐，完全不似作伪。
“你你说什么？谁让你来的？我娘子怎么了？！”曹昆一把抓住十九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颤抖得厉害。
十九急促地喘着气，语速极快：“小的是路过您家巷口的！听到你家邻居在喊人，说曹家娘子不行了，得赶紧找当家的！有个大娘塞给小人几个铜板，求小人跑得快些，来城门这儿给您报个信！说是突发恶疾，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曹昆心口！那个他娇弱温顺百般宠爱的娇妻怎么会？
“怎怎么会这样！我出来时还好好的！”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了，陆大人的赏识，副使的前程，值守的职责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回家！像头发疯的野牛般冲出值房，朝着家的方向拼命狂奔。
十九看着曹昆狂奔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翘了一下，随即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曹昆一路风驰电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如同刀割，但他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只觉得心口憋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不敢想象家里是什么情形，那个依赖他、将他视为救星的柔弱女子，怎么会突然就
他拼尽全力，跑得眼前发黑，终于看到了自家那条熟悉又此刻显得无比冰冷的巷子。
巷子里静悄悄的，与他离开时并无不同。
他冲到自家院门外，刚要抬手拍门或者呼喊，却猛地顿住了。
一种若有若无的声响，隐隐约约地灌进了他的耳中。
曹昆的动作僵住了，因为狂奔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此刻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那声音并非想象中的痛苦呻吟或哭泣。
而是一种压抑，婉转，带着奇异节奏的女子的哼吟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低语。
“求你了冤家快些嗯”
“心肝儿着什么急，慢慢玩夜长着呢那蠢货今夜回不来”
熟悉的娇柔嗓音，此刻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媚意！
轰——！
曹昆只觉得一股滔天怒火混合着极致的羞辱，猛冲天灵盖，将所有的急切与担忧烧得一干二净。
双眼顷刻间布满血丝，变得一片血红！
“呃啊——！”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凄厉咆哮，从曹昆喉咙里爆发出来，彻底撕裂了寒夜的宁静！他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开木门。
而在斜对面的周记商号二楼，范离站在窗后，兴奋地搓着手：“快，快，快，来点花生瓜子啤酒饮料矿泉水！”
戏台搭好，演员就位。
好戏，开场！